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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劣境,就像去戰場腹背受敵時,一點關心一句安慰,也足夠欣慰。
回眸間對上高城的視線,只覺涼意涔涔,氣氛瞬時冷了幾度。“快辨認,辨不出直接把你丟這。”口氣明顯比剛才壞了。
無需太長時間,我只認真看過三個證物袋里的刀片后,就推出其中一把肯定地道:“這是我的。”雖然上面的血跡可能被采樣取走,刀刃也被清理過,甚至連貼紙都被取下了,但我還是一眼就先認出了自己那把。
隨后剩余兩把也很快辨認完畢,抬頭看高城,發現那表情很是微妙。忍不住問:“怎么了?”他抿唇而笑,笑意卻深沉:“知道哪把是導致童子涵死亡的嗎?”
我留意到他用了“導致童子涵死亡”這個說法,而不是“童子涵自殺割脈”,難道說……真的是我判斷錯誤了?
“三把刀,次序完全跌倒過來。公用的那把被用來割腕,你的那把是童浩根拿著的,也就是寫了標記的那把,至于童子涵的,被遺留在抽屜成為公用。”
怎么會這樣?小童就是用我的刀割腕也不可能會是用公用那把啊。這其中牽扯到一種特殊心理,同為執筆畫者,我的工具意味著專業,公用的裁紙刀則太隨便。
突聽高城道:“帶人過來吧。”
在我驚異的目光下,張繼與徐江倫出現在審訊室門外,同行還壓了童浩根。額頭一疼,被高城彈了一指,“還占著位置做什么?不想走呢?”
我撫著額頭一愣:“可以走了?”
“要不然呢?你還指望他們留你吃飯?”高城輕哼著說。我轉眸去看來人,只見張繼慣常冷面,但似乎確實沒了剛才審問我時的森寒。艾艾起身時被高城一拽手,他從桌上滑了下來,繞行到另一側后頓住,等童浩根被按進椅子里時,他才開口:“角色互換,該你來審了。”
第93章 血染的畫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聞張繼反對:“不行!審訊不是兒戲,每一份供詞都代表了對案件的尊重。”高城淺嘲著開口:“張隊,如果說我們任何一人審訊都不如夏竹審來得有效呢?”張繼靜默兩秒,冷冷吐兩字:“理由。”
是啊,我也想知道理由是什么?而且現在意思我的嫌疑已脫了?
高城揚手一指:“問他。”他指的是坐在椅子里始終埋著頭的童浩根。相比之前的情緒激動,童浩根變得沉默,甚至他臉上都沒了哀色,只剩麻木。
多道目光看過去,他抬起頭,視線掠向我處時瞳孔縮了下,又沉埋了頭。這一細微的表情變化,落進了在場每個人的眼中,只聽張繼道:“必須有一名警員在場,我或者阿倫。”
高城勾著唇角轉眸問我:“你選誰?”眼神疑似閃過危險的火光,我略一遲疑,指向張繼,余光中徐江倫微微錯愕的表情,但高城卻是牽起一抹笑意,“等著你的精彩表現。”
于是室內就只剩我與張繼坐在案前,另一側坐著童浩根。之所以選張繼不選徐江倫,是因為我認為這樣的場合,張繼的氣勢能鎮得住場,他坐在這都能造成對方心懾。我不是警員,不會那套審問程序,在默了片刻后就先問出了心頭疑惑:“童先生,在畫廊時你為什么想對我行兇?”
童浩根微慌地抬頭解釋:“夏小姐,我不是想對你行兇,就是不想讓他們把小涵的尸體帶走。那里面都是警察,就你不是,所以……”
我默了下問:“你是不是知道我?”童浩根沒有隱瞞:“小涵有跟我提起過你,之前在山頭上我不知道,等到了畫廊時我才知道你就是小涵口中的夏姐。所以夏小姐你相信我,我并不想傷害你的,你當幫幫小涵,人都沒了,不要再被折騰了。”
緊緊盯著他,輕聲問:“你在怕什么?”
童浩根怔了怔,面露狐疑:“什么?”我垂了眸,“小童死了,交給法醫是還原真相最快的途徑,這也是對小童最大的尊重。你之所以想阻攔,是因為小童身上藏著不為人知有的秘密吧。”我沒有抬頭看童浩根的表情,視線落在他放在桌面的雙手上,在我用平緩的語調說最后“秘密”兩字時,那雙手極明顯地顫了顫。
“夏小姐,你在說什么?小涵身上有什么秘密?”
我抬起眼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骨癌。”童浩根驚疑出聲:“什么骨癌?你說小涵得了骨癌?”瞪大的眼,驚愕的眼神,微張的嘴,表情可謂到位,但是我不由諷笑了起來:“童先生,我只說小童身上的秘密是骨癌,有說其它的嗎?”
隨即童浩根就像吞了魚骨卡喉般臉色難看,我不由輕嘆:“當一個人的信譽曾打過折扣,那么之后他的任何行為都將會被作第二層考慮。童浩根,你的信譽早在十幾年前就不在了。是否該讓小童,不,是讓你三個女兒都走出陰暗?”
————
空間靜謐。
我獨自一人坐在椅子里,閉上眼將頭微仰靠在椅背上。當腦中環過畫廊的一景一物時,思緒漸漸進入狀態,是啊,這里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又怎么無法將影像重現?
我沒有從畫廊門邊邁入,而是仰靠在……高城經常坐的角落躺椅里。這時劃轉眼眸,看到一道白色身影,無需辨認就看出那是小童,她穿著一條很漂亮的白紗裙,以前并沒見她穿過。她是背對著我的,背后的動作像是在裁畫,但是無法看清她在裁哪一幅。
試圖從那張躺椅里起身走近了察看,但嘗試幾次都無法只能放棄。大約明白我的視角就只能是在這,若想強行探近,只會從影像回到現實,于是就放棄了。
小童在將一幅畫裁好后并沒立即裝裱,而是定在那不動,應當是在端詳。隔了有好一會,才看到她側轉身,我的視線立即飄向那幅畫,心頭一震,居然是……高城的那幅肖像畫!
對了,那幅畫始終都在小童的畫紙上,即使完成而且潤筆了,她一直都沒有將畫取下來過。問題是她現在把畫裁下來了,后來那畫呢?清楚記得現場沒有看到畫。
這時小童移轉腳步,手中拿著畫向我這處走來,離得近時我看到她面無表情,眼神平靜,甚至好像連眼珠都沒轉動下。幾乎就站貼在我跟前,她視線垂定,將手里的畫遞了過來。
脊背發涼,心里透出寒意,因為知道,她并不是在看我。原來在這里有另一個人,原來我的視角就是它的視角!居然這次畫影,我是通過它的眼睛在看。
畫被接過展開,高城的樣貌極其酷似地出現在畫紙上,小童的畫工有了很大進步,尤其是這幅畫,微牽的嘴角,睿智的眼,刀削般的輪廓,她幾乎將高城的神韻都抓住了。
小童轉過了身,重新走回工作臺,這次她坐在了椅子里埋著頭。撩遠的視界,依稀可看出她在寫著什么,不知是否就是寫給高城的那封信。我能看到的就她一個側面,整個書寫過程她沒有一點情緒起伏,等到寫完后拉開抽屜取出信封把信紙放入。
到這時,我以為接下來就是最后割腕那一幕了,但卻偏偏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小童起身時不小心拖動了鋪在工作臺上的墊子,使得靠近桌邊的一干東西掉落在了地上,她好似怔了怔再俯身去揀,卻不妨俯身時又把我的工具箱給碰翻了,嘩啦一下里面的東西翻倒在地。
她開始收拾,一件一件地拿起放回,留到最后卻是三把裁紙刀……
因為貼紙是做成一個套子套在尾端的,故而可能在翻落時松脫開來,三把裁紙刀、三個貼紙套散落在地。小童似怔在那,遲遲不知該拿哪一把。
就在這時,她突然抬頭向這邊看過來,眼神縮了縮,再低頭時她就將貼紙套一一套上裁紙刀。但除了一把套著公用貼紙的刀被放在手上,其余兩把她都握在了手里。再度起身走向我處,她攤開手掌,兩把裁紙刀靜躺在掌心。
幾乎只一眼,我就辨認出了自己那把的刃口,而它確如高城所言,被誤套上了小童的貼紙套。影像一瞬的模糊,再清晰時小童已經回轉身走至那塊空地,安靜地坐下。第一刀割下去時就見了血,但不深,血珠冒出來,她在自己的紗裙上開始滴血用手指涂抹。時而還會抬頭看這邊一眼,當血不足時,她又割下一刀,這次要比前一次深,繼續用血在紗裙上涂抹,殊不知血涌出得多,凝結地也快,第三刀之后可以看出小童已經氣息薄弱,她往后仰倒下去。
而三刀之后,那血似乎更少了,她閉上了眼手仍在裙上畫著什么。
看著這樣的小童,我的心底涌出巨大的悲意,是什么讓她即使面臨死亡也渴望畫?那片染血的裙子上究竟是在畫什么?而坐在我這個位置的人又是誰?
小童的手無意識地垂落了,她的胸口不再起伏,在最后畫畫的過程里,生命悄悄流逝。
畫面定格,仿佛眼前一切成了一幅畫,而小童只是畫中的人。再等片刻,畫面依舊在那,我知道此趟畫影結束,睜開眼的霎那看到高城的臉在斜上方。猛然間心中一突,我瞪圓雙眼,眼中無法掩藏驚意,高城眸光掠閃了下哼著氣問:“做什么一副見鬼的表情?”
我微晃了下頭,不是見鬼,是我知道小童最后畫的是什么了。
她在畫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