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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生活明顯有了改善,膳食比從前豐富,甚至還會有內侍前來為他打掃房間,他稍稍表現(xiàn)出一點謝意,那些人就忙不迭請他坐下,態(tài)度之謙恭,不禁讓人疑心是在夢里。
是以除卻寂寥,日子倒真不算難捱。容與每天對著頭頂一小片藍天發(fā)呆,即便再心靜,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生活太過無趣。他開始想找一些紙筆來打發(fā)時間,但心下清楚,這樣行為一定會被皇帝禁止,所以只能偷偷地尋找機會。
他央求一個給自己送飯的小內侍,請他尋些廢棄的筆墨,再每天幫忙拿一張紙來,并且保證自己會將筆墨藏好,寫完就把紙燒掉。得到紙筆,他每晚都會在練字玩兒,不知不覺也會寫一些過去的回憶,譬如對弈、唱和、煮茶、焚香,灼熱的吻,難分難解的纏綿,還有相擁著描摹一幅畫,那時候窗外桂花飄著幽香,梧桐葉底深藏著黃鸝。
一張紙真難寫盡,寫滿之后,他再細細地看,慢慢回想,然后燃起火折將它燒成灰燼。
春天來的時候,屋檐下飛來了新燕,他看著它們筑巢,有時候一看就是半天。傍晚時分再將折好的樹枝,新泥擺在一起,放在燕子飛過的地方,第二天看到它們欣然接納了他的禮物,心里真會高興好久。
忽有一日,那常來送飯的小內侍沒有出現(xiàn),而是換作了一個臉生的人。容與覺出不對,果然翌日清晨,一群內侍闖入他的房間,在每一個角落里翻找可疑物品,好在頭天晚上他就將筆墨都深埋在了院中槐樹下。眾人一無所獲悻悻而去,片刻之后,竟送來了一大捆篾片,對容與吩咐道,這是皇帝的旨意,既然他鎮(zhèn)日無事可做,便將這些的篾片悉數(shù)編好。此后每隔一天內侍再依數(shù)送上新的,循環(huán)往復,日日如此。
這樣下去真不知何時是個頭,直到傳喜悄悄帶著近身內侍前來,問他有何需求時,他便老實不客氣的提出,“我如今被圈在這里,就算得了癆病也不稀奇,求孫公安排人手借著機會,把一個“死了”的林容與運出宮去,應該不是難事罷?”
傳喜愣了下,面露難色,容與看出他并非不敢,只是有些顧慮,推波助瀾道,“我回來也有小半個月了,皇上初登大寶,諸事繁雜,只怕早把我這號人忘到九霄云外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內侍病死,難道孫公還要特特地去跟皇上匯報不成?孫公也清楚,皇上若要我性命,我豈能活到今日?我永遠消失在世上,難道不是更符合天意?”
話鋒一轉,他再道,“今時不同往日,可我知道孫公心里還是重情義的,不然不會數(shù)次在御前為我出聲解圍。倘若孫公還愿意念一番舊情,我自是感激不盡。不然我這個罪人流落內廷,終究是個麻煩,知道的事情太多,難免會妨礙著旁人。”
傳喜明白他話里的提醒,涉及當年他為自己隱匿陷害同僚一事,不由嗐了一聲,跺了跺腳,“你就是不說這個,我原也有此意。”說完又覺得他必是不信,搖頭一哂道,“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見利忘義,貪圖富貴,這我都認,可我好歹也是個人,也講人情,咱們起小一塊長大,和親哥倆兒不差什么,我如何能眼睜睜看著你受罪,罷了,就當是自己日后積點德吧。”
容與一笑,心頭登時松快下來,雙方說定只等傳喜那頭消息,一旦時機成熟,便叫心腹之人將他偷運出宮。
臨去時,傳喜忽然道,“別說是我了,連素日和你敵對的岑槿,也不曾刻意歪曲你。那日皇上念給你聽的話,其實不是他寫的,不過借他的名字來氣你。那人倒是極有骨氣,連皇上交代的話都敢駁回,為這個連烏紗帽都徹底丟了,本已是破格起復之人,這輩子再要翻身怕是沒機會了。”
容與默然聽著,沒有回話,然而心里還是慢慢地泛起一股暖意。
在等待的過程里,日子依舊如常,這天他正在院中曬著太陽,想該編一支竹筐還是一副枕席,忽然身后傳來哽咽的一聲,哥哥。
回首去看,見林升站在身后,滿眼不可思議地望著他,少頃眼中又有淚水滑落下來。
容與欲起身,林升忙上前按下他,蹲在他身邊,無聲啜泣,“我來看您了……怎么瘦成這樣了,他們……”他一把扯過那些篾片,怒道,“他們日日這般折磨您么?這里不能待下去了,走,我去回王爺,您跟我回吳王府去。”
容與費了半天勁才按下他,“看見你來,我很高興,扶我起來吧,咱們去里面說話。”
林升依言先扶他進屋,一看到房內情形,他再度潸然淚下,“這是人住的地方么?您這輩子何曾受過這樣的罪,這里絕不能待了。我早就說過,他坐了這個位置一定不會善待您,可也太歹毒了些。”
容與無言笑笑,還是給他倒了些茶,“很多年前我就住過這兒,我也沒有那么矜貴。至于他,既沒殺我也沒對我施以什么刑罰,也不算太糟了。”
“您跟我走罷,去了王府,我養(yǎng)著您,王爺一定會同意的,他要是知道您現(xiàn)在這樣……”
容與搖頭,“別告訴他,徒惹麻煩。阿升,我很想跟你走,但是我不能。我的身體大不如前了,去哪兒都是個累贅。而且我答應了先帝,留在這里,好好活著。”
林升眼中蓄淚,語氣恨恨,“您就為這一句話,把自己困死在這里?他已經……已經不在了!您醒醒罷,這輩子你何曾為自己好好活過?”
忍下心里的話——關于他出逃的計劃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萬一出了事,他不想連累林升,笑著擺手,他淡淡道,“改不了,這輩子也只能這樣了。既然應下,就要做到。”
盡管這是違心之言,沈徽的要求,他到底只能滿足其一,活下去,卻不能在這方寸天地里延捱到老。
不想讓林升太糾結,容與轉而問他吳王近況,問方玉安置的情形。林升一壁回答,心情才稍稍平復一些。
說了半日話,直到吳王身邊的內侍來找他,林升才又重新提起帶容與走的話題。
“讓您好好活著,這個我自然懂。可非留在宮里做什么?這樣活著又有什么意思?您以后的日子怎么過,您想清楚了沒?”
外面確是自在,可出去了就能海闊天空么,容與沉默一會,笑著告訴他,“我還有回憶。借著那些回憶,我覺得我可以活下去。”
“您這輩子為他辛苦輾轉,倒頭來依然不悔。有您這樣一個人,先帝在九泉之下也該含笑了。”
林升留下了這句感慨,在淚眼婆娑中凝望了他許久,方才轉身離去。
沈徽是否含笑,容與不清楚,只有等到再見他時才能問問了,也不知他愿不愿意在奈何橋畔再等上自己幾年。
又是一年新春,皇帝改了年號,這一年已是咸平元年。過了十五,傳喜忽然命人帶了口信,說后日傍晚可方便行事。豈知世事難料,第二天天剛亮,容與尚在打水盥洗,突然院中沖進來一群內侍,為首的人他根本不認得,那人環(huán)顧四下,問他可有需要收拾的東西。
容與不解其意,一面搖頭,一面問他奉命要帶自己去什么地方。
令他大感意外的,來人接下來宣了皇帝口諭,要將他即刻押送去南京皇陵,其后在皇陵思過,無詔不得擅離。
這突如其來的“皇恩浩蕩”讓他措手不及。內侍們沒有給他再多問的機會,迅速將他押出神武門外,登車前,遠遠地瞧見一個身穿青衣的人在往他這邊看,定睛望了好一會兒,那人忽然起手朝他一揖。
容與瞧那青衣人眼熟,待上了車,才想起便是許久不見的岑槿,只可惜他適才沒認出,這會兒隨著馬車飛馳出城,今生是再沒機會見到這個故人了。
行行復行行,兩千里水路,又從京城回至南京。到達皇陵時,正值黃昏時分。江南春夏交接之際,滿山翠蔭正濃,夕陽西下,林間倦鳥紛紛返回故窠。
守陵內臣將他帶至一個小院落,指著里面的房間,“你今后就住這兒。”
說完不再理會他轉身去了。容與隨意看著,房間雖不大,卻打掃的干凈整潔,日常生活的東西也齊備,心中一喜,這可是比北三所舒適太多。
簡單收拾過后,他在這里開始了新的生活。可奇怪的是,并沒有人給他分配該做哪些事,因見其他人隔幾日會去皇陵殿外灑掃,修剪花木,容與因向管事的請示,其人不置可否,也從來未曾主動找過他。猶是他也就當真過上了隱居一般的生活。
而且這里不限制他用紙筆,甚至還能找到一些書。除卻山里有些潮濕,腿疾更易發(fā)作之外,守陵可謂沒有其他缺點。
一晚房中艾草燃盡,恐山間多蚊蟲,容與于是向管事申請些新的,他點頭答應,吩咐容與先回去,過會兒自會差人送來。
一個人自得其樂在房中寫字,又想起當日曾和沈徽和過的詞,便在紙上默寫。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容與并未抬眼,余光看到一人進來,想是幫他送艾草的內侍,便含笑道,“幫我放在床邊好了,受累跑一趟,多謝。”
他回身去拿些散碎銀子給人家,只聽一個聲音輕喚道,“容與。”
手中一抖,錢袋掉落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容與遲疑著抬眼,那聲音太過熟悉,以至于他絕對不會聽錯,但怎么可能?那人已經不在了。
來人一點點走近,容與覺得心神大亂,背上已滲出一層汗,只是執(zhí)著地不錯眼神盯著那人看。
“容與,是我。”他聲音清晰冷靜,除了罕見地,帶著點微不可察的顫抖,“你看看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