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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玉毫不猶豫白了他一記,嗤笑道,“是么?那這病根怎么做下的?為何你正意氣風發的就被降了職,發落到這里來?”
容與一窒,接不上她的話,半晌低下頭,尷尬的笑笑。
“你也是個癡心的人。”隔了好一會,她忽然說了這一句。
容與淡淡一笑,扭頭望向別處,佯裝聽不出她話里的一絲幽恨,沒問她為何用這個“也”字,和那另一個癡心人究竟是誰,不必詳述,他心里其實都清楚。
過了幾日,天氣終于放晴,溫潤的空氣間彌散著花香。容與尋了個藤椅坐在園中,看明媚暖陽之下,落紅滿地遺撒。
方玉正拿了只掃帚在清理一地的花瓣,見她過來,容與待要起身,又被她按在椅子上,只說讓他心曬太陽就是。
“再添些人手罷,你一個人忙里忙外太累了。”容與確實有些怕她累著。且從前沒概念,這會兒出了宮自己過日子,才發覺此刻自己的心境當真是百無一用,居家庶務一竅不通。
方玉搖頭,不忘奚落他,“有什么累的?統共就兩個人,兩張嘴,你又挑食,愛吃的東西都有限,最是省事兒。倒是你,成日甩手掌柜似的,賬上的事一應都不問。也真難為你,怎么當了那些年的掌印?還頂著全天下最會給皇上賺錢的名頭。那人究竟是你不是?”
一句話噎得人沒詞,容與澀澀笑道,“能醫不自醫嘛,這些年也累了,你就讓我偷個懶罷。”
“是被罵累了罷?”方玉緊著補了一句,又看他一副慵懶、滿不在乎的模樣,也就沒再繼續說下去。
她慢慢地掃著,將那些花瓣都歸攏在一處,然后用手捧了一點點丟進水里,之后站在池邊上靜靜看落花逐水,自有一種閑愁萬種的風流。
“你瞧它們,昨日在枝頭開的正好,一夜風雨,今朝就委頓在地,丟在那水里,還不知道會流到哪里去。花如此,人亦如此。”她忽然說,那細細幽幽的一嘆,似游絲飄飄裊裊,輕軟的融化進春風里。
“花落了明年還能再發,人雖不能重活一遍,但當下的生活總還是能把握。年年落花風雨傷春,不如憐取眼前景致。這些幽思偶爾發發,還是端看你如何排遣了。”容與如是安慰。
“怎么排遣?”她轉身看著他,低眉笑了,“我沒你那么好胸襟,總能釋懷。”
容與索性開懷一笑,“我這也是被逼無奈,不然總想著那些不痛快的事,早晚嘔血三升。”
說得方玉也樂了,過了一會又看著他,蹙眉問道,“說是憐取眼前,你倒有認真看過么?你且說說,我有什么變化?”
容與一愣,凝目看去,見她梳了牡丹發髻,那發式頗為繁復,墨云式的烏發上只別了一支步搖。
看了片刻,忽然意識到她已將少女的發式換成了婦人的樣式,他于是含笑,告訴她這個新發現。
“一晃我也三十多了,再梳個姑娘的頭真說不過去。”她輕拂了一下云鬢,笑著問,“我這樣,好看么?”
她站在那樹蔭底下,一縷陽光透過枝蔓斜斜的灑在她臉上,照得她的面容熠熠生姿,有些像廟里菩薩身邊鍍了金的龍女像,華彩斑斕,卻更為鮮活生動。
“好看。”容與頜首,誠實回答。
她燦然一笑,注視他良久,笑容一點點收斂,“總歸沒你心里的那個人好看。”
說完,她不再理會容與,又拾起掃帚,轉身去掃其余的落花。
唇角的笑隨著她的話消散掉,一陣空幻的感覺漫上心間,轉顧那些落紅,不由又想起,千里之外春色無邊的京畿……
上林苑的菊櫻盛開了,只是不知誰會陪在他身邊飽覽三春盛景,誰又會為他在起風時披上衣衫,站在他身側,為他稍稍阻擋一下料峭的春寒。
第139章 歲月有情
生活總有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這一年夏季,容與在南京迎來了另一位故人,王玥。
那日正在還硯齋閑坐,畫著庭前芭蕉,耳聽得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卻不似方玉那般步伐輕盈。
他抬首,一下子對上王玥疏朗的笑容,瞬間幾乎怔住,旋即反應過來,當真是既驚又喜,一支筆啪地一聲,落在尚未完成的畫卷上。
“容與。”王玥上前握住他的手,許久不見,他亦有幾分百感交集,竟不知接下去該說什么。
容與回握住他的手,兩廂對視良久,都不禁笑了起來。其后才請他坐了,自去煮茶招待他。
“仲威怎么來南京了?”
王玥微微一愣,然后搖頭笑道,“看來你真當起富貴閑人了,兩耳不聞窗外事,連朝中什么風向都不知道。今歲春,我被皇上下旨貶到南京兵部做閑散侍郎。前幾天剛到任,這便趕來看你了。”
容與一驚,沈徽一向信任王玥,何故如此?心頭有一絲不好的預感,他問,“仲威此番遭遇,是否受我連累之故?”
王玥坦誠地點點頭,復又擺手道,“也不盡然。明面兒上是說我和你結黨營私,我呢,就是你任用的那個奸佞,這話說起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你遭貶黜,他們豈能放過我?皇上也被他們鬧煩了,索性就打發我過來,一則是避避風頭,二則嘛,怕是也有讓我來給你做伴的意思。”
他說的輕松,可容與知道他是有理想抱負的人,平白受自己連累賦閑在此,想必心情一定不會好。
這么想著,越覺過意不去,容與當即起身向他長揖,面含愧意道,“累你至此,真是對不住了。”
手臂一緊,王玥已搶上來扶住了他,神情十分不忍,連連搖頭,“這是何苦,我自愿與你交好,也從不瞞旁人,滿朝文武皆知此事,早晚會有人拿這個做筏子。我亦早知會有這一天……又怎么能怪你呢。”
扶起容與,他愈發正色道,“你且放寬心,我來南京未必是壞事。如同皇上放你來此地一樣,都是想要保護咱們。你就不要再為此自責了。”
事已至此,容與輕聲一嘆,對他頷首道好,之后又招呼他飲茶。
王玥環顧畫堂,咂著嘴笑贊,“我瞧你這閑居生活倒似仙居,悠游自在比在京里強了百倍,著實令人羨慕得緊。”
容與笑著應他,“南京就是有這點好處,仲威也可以享受一段清閑時光了。”
王玥擺手,有些無奈的笑道,“我卻沒你那般好福氣。過幾日便要去浙東巡海防,雖則不是我領頭,也需陪著上峰一道,這也算是皇上交給我的差事。所以說嘛,皇上終究還是疼你多一些。”
容與聽著,含笑對他拱手,欣慰賀道,“那么恭喜仲威,皇上依然如此看重你,來此地不過是走個過場,召你回京是遲早的事。”
“彼此彼此,希望屆時你我可以一道回京,再為朝廷效力。”王玥想象著那畫面,一時笑得暢意。
心下忽地一黯,這于自己,卻是遙不可及的期待,想了想,容與終是忍不住問,“皇上,近來圣躬安好?”話一出口,才驚覺自己的聲音竟然不可遏止地在發顫。
幸而王玥點了點頭,只是眉頭卻略微一蹙,“萬歲爺今年什么歲數了?我記得他似乎和你同年?”
容與頜首,“是,他是升平二十二年生人,今年三十有八。仲威怎么問起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