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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入夜,有鴿哨聲徘徊于乾清門外,一只毛色淺灰的紅眼睛鴿子落在月臺上,腿環上系有一只綁帶。這是告訴他一切準備妥當的信號,翌日一大早,容與便借口出宮辦差,轉去了自家宅子。
提督太監府如今只剩下方玉一個主人,她似乎也早就安之若素,多年來面容無甚變化,一眼看上去心靜如水。見容與突然回來,也沒什么訝然之色,只問,“阿升走了,樊姑娘也去了,如今家里頭清凈,時常來坐坐也好。”
是清凈還是寂寞?容與一笑,“我今兒來就是問問你,想不想和他們一道,搬去蘇州住一陣子。你本來就是南邊人,出來這么多年,也該回去看看。你若是同意,我就著人去打點路上所需。至于落腳的地方倒是現成的,我早前托人在蘇州山塘街置過一處宅子,也算是鬧中取靜。”
方玉歪著頭看他,半晌撲哧一聲笑出來,“這是怎么了,把人都遠遠兒打發了,廠公大人可是要給自己尋退路不成?”
她心細如發,委實不是個好騙的姑娘,容與搖頭笑笑,“只是個建議,或許我過些日子真會去南邊一趟,倘若覺著好,想個辦法不回來也使得。”
“你舍得?”方玉眉目依依,盯著他問,“不用這么遮遮掩掩的,我人雖不出門,外頭的事兒卻也聽見不少。這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又住在這里,自有人遞話兒上門來。你如今麻煩事不斷,想著要退,原也合情合理,前兒又沒來由地打發了阿升,我就覺出不對。只哄那小子實心眼兒,什么都聽你的罷了。”
頓了頓,她掖著帕子,發出一聲嘆息,“這會子走了,丟下的是你辛苦經營這么多年的局面,當真能瀟灑地撂開手?不過有句話,我也憋在心里好久了——你這些年,如履薄冰的,可有覺著辛苦恣睢,徒勞無功?”
不意她這樣直白的問出口,容與微微一怔,旋即認真想了想,“倒也不至于徒勞,總有成就和值得欣慰的時候。做人不能只盯著艱難處,那就真的什么事都成不了。我又是個疲沓的人,記不大住那些不痛快,心里只存著待我好,與我真誠相交的人,和那些美好的過往。”
他挑眉,神色愈發輕快,“不說這些了,你好好想想我的建議,回頭想清楚了,打發人來知會我一聲就是。”
說著已起身往外走,方玉只覺得心里還有很多話想說,可太久不相對,又不知該從何說起,跟在他身后出了大門,仍是沒能開口挽留這個人。不過在他即將登車的一瞬,她余光瞥見,他朝四下里看了看。
方玉剛要回身,忽聽近處一個聲音低低地問,“閣下可是林廠公?”
容與略一遲疑,道了聲是。方玉眉間倏地一跳,急忙轉過頭,只見容與對面站著一個身穿青衣的人,她登時覺得不妙,卻只看一道白光閃過,那黑衣人迅速拔出腰間短劍,只一眨眼的速度,那劍已刺入了容與的胸膛。
方玉大驚失聲,定睛望去,只見那柄短劍,力透胸背,深深扎進了林容與的身體。
她捂住嘴,踉蹌著奔過去兩步,電光火石間,那青衣人已和府門前侍衛纏斗在一起,顧不上想別的,她一把摟住那搖搖欲墜的人。鮮血汩汩流出,月白公服瞬間便被浸透,四爪的金蟒浸了血色,愈發顯出猙獰可怖。
容與兀自強撐著一口氣,喘息道,“對不住,今日要給你添麻煩了。”
眼見著他唇色已淡得接近透明,嘴角卻還帶著一抹清淺的笑,這短短的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最后頭一歪,順勢倒在了方玉懷里。
那鮮紅的血刺得眼前一片模糊,但女人冷靜下來,也有不輸于男人的處變不驚。方玉強迫自己鎮定,急忙先確定他傷口的位置,那一劍刺在左胸處,好在離心臟和肺部還有稍許距離,她用力扯下中衣一角先為他止血,一邊觀察容與起伏的呼吸。
但見他面白如紙,雙目緊閉,呼出氣倒比進的氣還要多。
跟來的內侍早嚇得手腳癱軟如泥,只知道呆呆看著。方玉這會兒心急如焚,忙揚聲指揮著眾人一起將容與抬到就近的廂房里,讓他平躺下來。
身上沾滿了容與的血,殷紅的顏色落在石青衫子上,十足觸目驚心,直看得府里下人駭然震驚。方玉一面叫人去請大夫,一面鎮定地吩咐侍女準備熱水,干凈棉布,烈酒等物。等郎中將傷口處理完畢,容與已然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方玉屏退眾人,關好房門,在他床前獨自守著。她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才會醒,方才清晰看到了那傷處,確是刺得極重,所幸那是柄短劍,不然看力道只怕要洞穿整個身體了。
眼下他并無生命危險,可心里還是突突亂跳,那一幕發生的太過突然,究竟是誰要傷他性命?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這么多年下來自是樹敵無數。趁他回外宅,身邊帶的人不多,所以趁機下手。也不知那青衣人到底抓住沒有,可為何那人刺來一劍,刺得這樣深,這樣重,卻偏偏不挑要害處……
有一搭沒一搭的亂想著,目光盯緊床上昏迷的人。她許久沒長時間凝視過容與的臉,這會兒那面容看上去極其沉靜,面色雖慘淡,卻難掩眉目間的清逸之感,只是略微瘦了些,整個輪廓便散發出孤獨的況味。她記起第一次見他,那時斯人可謂冠蓋滿京華,正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態度溫和,舉止優雅,直覺便告訴她,這是一個心地良善的男人,一定會不忍將她丟棄下。
結果呢,她估算得一點不差,可惜卻只猜中了故事的開頭……那一回,她在他茶中落了藥,親眼見他在朦朧中忍得辛苦,神色無助,猶是激起了她滿心憐惜,或許就是從那時起,她產生了想要守護他,照顧他的愿望,那是基于女人母性的本能。可林容與卻比她想象的剛毅堅強,他是心智成熟的男人,寧愿清醒地面對孤獨,也不愿和自己不愛的人有任何瓜葛。
多少年了,她已習慣了這個人和自己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有著剪不斷卻毫無糾纏的牽連,倘若林容與有天不在了,她簡直難以想象,自己該何去何從。
驀地里,她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她本是浮萍一樣的人,最初只是想隨遇而安、茍且偷生地過完這輩子,卻沒有想到遇上了他。她靠著他,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也算是得償所愿罷。曾經暗涌的情愫早隨著時間消散,可除卻情,他待她還有恩,她卻是連一天都沒能報答過。
纖纖素手拂過因失血而慘白的面龐,她知道他聽不見,可還是想說出來,就當是在為自己鼓勁。
如果他真的不在了,她也一定會在心里守好他這個人,一生一世,就當做是上輩子相欠。
人與人相逢,究竟是劫是緣,其實并不重要。架不住是心甘情愿,這四個字真有通天徹地的力量,于她是如此,于林容與又何嘗不是。
她想起他說過,不痛快的事兒他都忘了,然而那些美好的部分他愿意珍藏在心里。她當時沒問出口,此刻這句話就縈繞在心頭——他活到現在,真正快樂的日子到底有多少?
第135章 謀定后動
方玉不眠不休守在容與身邊,期間有無數人前來登門探視。
不知道這些人里頭,有多少是素日曾惡毒攻擊過他的,甚至想置他于死地的。她想起來就恨,一個都不愿意接待,只吩咐下人一律閉門謝客。
然而她唯一攔不住的是皇帝,沈徽御駕親至時,方玉俯在地下叩首,直到被勒令退出門外,她才敢大著膽子瞥一眼這位九五至尊,想不到皇帝的面容那么憔悴,青色的胡茬覆滿下頜,是擔憂相伴多年的近臣安危,還是為天子腳下出了行刺之事感到憤慨?
方玉心頭忽生一陣諷刺感,看來皇帝的日子也不怎么好過。
她猜得不錯,從聽到容與遇刺的消息起,沈徽的日子豈止不好過,簡直就是度日如年。看到容與的一瞬,他不由得淚濕衣襟。坐在床邊,拉著容與的手,張了半天口,才絮絮開始說,“你這是何苦呢,活得這般辛苦……你這幅樣子,讓我有何顏面再見你……”
他緊緊攥住他,生怕一撒手,眼前面色蒼白的人就會隨風化去,怔怔看著,慢慢地說著,“還記得那次在海邊騎馬,我說過,有朝一日,咱們會在山川日月間相依為伴,我知道你那時還只是猶豫,你不信我……我也一直在等待機會,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可這是咱們的約定,你一定要記得,你答應我的事情從來沒有食言過,從前沒有,現在也不能!”
床榻上的人沒有睜眼,手指微微動了動,伴著他的輕言絮語,睫毛一顫,一滴晶瑩的淚從眼角緩緩滑落下來。
沈徽心頭劇顫,可除卻那滴淚,容與再沒給他任何回應,他摩挲他的臉,聲音抖成一團,“傷你的人已抓到,朕命刑部嚴加審訊,定要為你報一劍之仇,你安心養傷,待好些了,朕再將你接回宮調養,一定能養好身子的……”
疲憊的聲音一點點低下去,床邊的黑影靜默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屋子里的龍涎香氣味散了,容與睜開眼,一室空曠,沈徽已無聲無息地去了。
整整昏迷了兩日兩夜,容與臉色才恢復一些,漸漸有了點生氣。他在一片安逸的柔軟中醒轉,目光凝聚,正對上床前守望他的方玉,她雙手握著他的手,臉上帶著欣慰的淺淺笑容,眼中卻怔怔地流下淚來。
艱難舉起手臂欲擦去她的淚,牽動傷口便是一陣生疼,一口氣提不上來,容與微微蹙眉,輕聲歉然道,“別哭,我都好了。”
方玉明白,那皺起的眉頭是在遺憾沒有氣力為自己拭淚,都這幅模樣了,他還只想著旁人,她又氣苦又好笑,問道,“還疼么?”
“不疼了,放心。”容與搖頭,到底不敢再隨意亂動,可不過說上兩句話,便又開始微微氣喘。
“差一點就傷了心和肺,你知道有多險?”好容易盼到他醒過來,方玉壓抑了許久的焦灼終于噴涌而出,忙不迭地詰問道。
容與昏迷了兩天,聲音暗啞,氣息不穩,只好慢慢回道,“不會的,我會,好起來的。”
聽他如是寬慰自己,眼角繃不住又淌下一串淚來。他昏迷的這些天,她也無數次回想過當日情形,電光火石間她沖過去的一瞬,曾清楚的聽見容與壓低了聲,極輕極快的說了句,“快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