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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徽聽了狹促一笑,“這些人,隔三差五就找點事兒讓你不痛快,你倒也能一直心平氣和。”
說罷,他轉顧劉瑀等人,“朕和廠臣的意思也是如此,京官俸銀照舊,不必減免改動。”
劉瑀當即謝恩,待要再說話時,一旁的內閣輔臣,文淵閣大學士尹循吉忽然跪下叩首道,“萬歲爺圣明!臣等今日已無要事面奏,請旨告退。皇上萬歲萬萬歲。”
劉瑀一愣,臉上不免帶出幾分尷尬,又見眾人都隨著尹循吉叩首口稱萬歲,也只得輕嘆一口氣,俯身行下禮去。
“這尹閣老是個有眼色的,他素日里對你還算尊敬客氣。”劉瑀等人走后,沈徽抿口茶徐徐笑道。
容與擺首說不然,“此人一貫明哲保身,不干己事絕不開口,外頭人說起來,都笑稱他是紙糊的閣老。”
“朕的文臣們都成了紙糊泥塑的了,滿朝文武皆等著你一個人拿主意,是我信你不錯,可這些人哪個不是藏在暗地里,等著把事情推給你,拿你錯處,若是你得勢,他們就樂得奉承,哪天你失了我的歡心,看他們還不活吞了你。”
這些事想多了,難免讓人覺得郁郁心涼,容與閑閑一笑道,“所以我日夜祈求上蒼,千萬不要讓我失寵于你才好。”
沈徽嗯了一聲,眼含笑意,聲調溫和的戲謔道,“說不準,你如今學的這般貧嘴滑舌,我倒是很懷念,從前那個溫順謙恭的林容與。”
那日之后,林升和容與笑談起,內臣們對尹循吉等人多有諷刺,偶爾見面也會戲弄他們,“素日總說皇上不待見你們,等到真召見了,怎么又都只會口呼萬歲萬萬歲了?”
更有刻薄的,甚至給這屆內閣輔臣們起了個形象的外號叫“萬歲閣老”。
沈徽也覺得多見這些人殊無用處,依舊由容與代為處理日常政務。皇權集中,皇帝一言九鼎,下頭人只好表現出俯首貼耳。容與明白這個道理,也怕長此以往朝廷官員銳氣全無,正氣匱乏,因向沈徽建言,借下一期會試時,當選出一些有心實干的人才來,為朝堂上樹些新風氣。
天授十八年伊始,萬國來朝,皇帝在太和殿接見各國使節,隨后設大宴。待九章之樂承平曲奏完,有安南使率眾恭賀,“天啟嘉祥,圣主中興,民安物阜,國運隆昌,臣等恭祝皇上奉萬年觴,胤祚無疆。吾皇萬歲萬萬歲。”
群臣齊齊叩拜,大殿內外所有人皆伏身恭賀皇帝。容與侍立于御座之側,自然少不得要撩袍屈膝,隨眾人一起拜倒。
豈料剛剛俯身下去,膝頭未及觸地,沈徽忽然伸手一把挽住他,目光如水,輕吐兩字,不必。
容與一怔,趁他發愣之際,沈徽再次用力將人拉起,笑道,“你站在我身邊就是。”
無奈起身,完全沒料到沈徽會在這樣的場合下,免去自己對他行叩拜大禮,容與在心里輕嘆,這任性的人吶,到底難改天性里的大膽決絕,眼下集權在握,沒有人敢再公開挑釁他的權威,越發給了他隨心所欲的機會。
于是當群臣再度抬首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皇帝含笑端坐受禮,所有人皆跪伏在地,唯有司禮監掌印林容與一人獨立于御座旁,身姿挺拔不動如山,安然接受著所有人的參拜。
沈徽覺得既受用又得意,他就是要以這樣的方式,實現他曾許下的心愿——有朝一日,和林容與一起,并肩享受世人仰望,群臣欽畏,一同感受這煌煌盛世帶來的無尚榮光。
第130章 輿情
被愛人理解尊重,繼而捧上如此顯赫的位置,任何人都會覺得欣喜欣慰罷。然而一抹陰云浮上心頭,容與站在哪里,沒有惶恐不安,卻又著難以言說的悵然。
時下的盛極榮光,已超越了身份所能承受,就算國朝宮府一體,就算林容與已是人盡皆知,人人默認的內相,但盛寵之下呢,只怕接下來就會是麻煩不斷。
果然波譎云詭一觸即發,這年上巳節過后,御馬監秉筆梁明奉旨在湖廣荊州一帶征礦時,突遭當地百姓圍攻驅逐,不久武昌、漢陽等地數百人圍堵梁明于稅廠內,百姓投石放火,毆打征稅內宦,直到當地巡撫帶兵驅逐,才使梁明暫時得以脫困。
容與此刻人在養心殿,手里正拿著武昌兵備僉事馮應增,彈劾梁明九大罪狀的奏疏,待他念完,沈徽冷哼一聲,“梁明現在回京路上,彈劾他的折子就雪片似的飛到朕手邊。依你看,他是真做了天怒人怨的事,還是給朕征稅本身才是最招人恨的一樁事?”
將折子擲于案上,容與抬首道,“去年礦稅歲入四百八十萬兩,是近十年間來最多的。可惜這筆錢充入國庫和內府,白花花的銀子到不了地方官手里,還有那些受地方官保護的大小商戶,得不到實惠早就橫生不滿。這時候爆發不足為奇,只是鬧得這樣大,地方官員怕是早有準備,或者干脆就是幕后推手。還是那句話,不惜大動干戈,制造輿論,所圖者不過是個利字。我看很快就會再有人上疏,建議免征商稅礦稅,改增徭役,至于勸諫的理由,自然也是還利于民這類冠冕堂皇的話。”
想起當日在維揚書和成若愚一番對談,他不禁感慨,“若真能還利于民也還罷了,只是到最后還是還利于官紳。不征礦稅,國庫財政銳減,賑災河工出兵用餉又是捉襟見肘。眼盯著老百姓種地那點錢,這些人倒都不考慮小民的辛苦艱難了。這折子上說梁明借征稅貪瀆,從升平一朝我認識他起,他就是個謹守本分無欲無求的人。他在外頭的宅子我也去過,平平常常的一個兩進院子,靠他俸祿足以支付。我不敢斷定他一定沒有這些事,但不管怎樣,都該等人回來查清楚再說。”
容與所料不差,隨后各地官員陸續上奏,要求停止征收礦稅,改增田賦徭役的折子又如雪片一般飛入御前,然而所有這類呼吁,都被他以百姓受天災之苦,安忍加派小民為由悉數駁回。
朝野物議沸騰,接下來負傷在身的梁明回到禁中,容與不得不查辦其貪瀆一案。先將其人暫時革職,著司禮監查抄所有家產,所幸結果和他估計得不差,梁明實無侵吞礦稅貪瀆之嫌。
面對查抄結果,官員們仍擺出不依不饒的態勢,彈劾的折子上清楚寫道,恐梁明早有準備,事先將其財產錢帛轉移至他處,且令司禮監查處御馬監,難免會有失公允。
言下之意,是林容與有意包庇梁明。沈徽大怒,明發上諭革去馮應增官職,更一舉將后續上疏的湖廣官員全數免職。
“簡直是欲加之罪!查抄結果擺在眼前他們不信,就這么認定了梁明貪瀆?倒是拿出證據來給朕看啊,偏生又什么都說不出,慣會羅織罪名!”他翻著那些彈劾梁明的折子,眉目間全是慍色。
容與冷靜的勸道,“內臣的身份出外多少有些尷尬,且也沒什么好形象。歷古至今都為士紳和百姓歧視,凡事一經內臣之手,難免更遭世人抵觸。其實我也想過,停止由內臣征稅,改做地方官員自行征收,可他們如果肯配合又何用鬧到今日這個地步。內臣出外,尚有官員可以監控彈劾其行為,可這些官商老爺們互相包庇扶助,他們的行為又該由誰來監督呢?”
沈徽聽他這么說,面露有一絲不忍,輕聲寬慰道,“很多人并不了解你,不免以己推人有失偏頗,我一直都想讓世人看看,你究竟是怎樣難能可貴的一個人……即便當世沒有人知道,后世也一定會給你一個公允的評價。”
容與低頭,淡淡笑道,“很早以前,我就不在乎別人如何評價了。也清楚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會有結果。何況也不能全怪旁人,他們當然無從知曉我行為的初衷,我內心的想法,也不會有興趣知道,多數人在乎的只是結果。而這個結果,一目了然,我是一個與士紳官僚群體敵對的人,離間挑撥了君主與臣工的關系,兜攬權利,排除異己。”
見沈徽深深凝眉,眼中似有憂傷,亦有疼惜,容與再對他慷慨一笑,“我從前說過,罪我者,不計其數。知我者,惟一人足以。現在我還是這么想。而我已達成心愿,復有何憾?”
他不覺遺憾,可沈徽卻不能不做出決斷,在以雷霆之怒革職一眾湖廣官員之后,礦稅引發的風波終于暫時在湖廣及外埠平息。但在內閣樞部,卻只是剛剛開始。
連日來沈徽犯了頭風,只在乾清宮安心靜養,容與怕打擾他休息,每日便去司禮監值房處理政務。
內侍取來今日的折子,他正一一展開來批復,忽然聽見廊下傳來腳步聲,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清冷中隱含傲氣,“林容與可在里頭?”
內侍忙作答,被告知廠公此時正在處理政務,那人當即道,“那就不必攔了,我要說的也是政務。”
內侍被其人聲勢所震,來不及阻止,已被人奪門而入,來者卻是都察院御史兼東閣大學士趙循,他不僅是兩朝元老,更兼著太子太傅一職,容與不敢怠慢,站起身相迎,對他拱手致禮。
“廠公果然又在批紅,皇帝不肯勤政,國家大事假手一個內臣,倒讓你有了干涉朝政的十足借口。”
趙循瞥著他,身后一左一右皆跟著他的學生,他本人則掖著兩手,高高揚起頭,似乎根本就不想正視面前位高權重的宦臣。
見容與沒答話,他提高聲音質問,“前日礦稅鬧得沸沸揚揚,最后竟是將那么多湖廣官員革職,可是你向皇上進的讒言?”
容與搖了搖頭,“此事萬歲爺自有圣斷,林某不敢妄言。”
趙循全然不信,輕蔑道,“內相太謙虛了!如今滿朝文武都成了擺設,只你一個人乾坤獨斷,還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我只問一句,你令內臣四處收取礦稅,這這般惡政究竟要持續到哪一天?還是你當真要讓天下都盡歸宦官之手,才可心滿意足?”
容與看著那滿含怒意的面容,想著趙循剛過了耳順之年,神色便已有幾分老翁的垂暮之感。年輕時尚且剛硬不近情理,這會兒人老了,思維愈發保守后進,或許是真的想不明白沈徽的良苦用心。索性耐下心來,娓娓向他陳述為何要征商稅礦稅,為何要盡量輕徭薄賦。
趙循皺著眉頭聽完,憤憤道,“即便如此,也應當交由地方官員征收,一而再再而三派些內臣去做此事,現下弄出了嘩變,你還不肯檢討自身?非要一意孤行,敢說不是出于你的私心?”
容與再耐釋,“若是地方官員肯配合,又何須派遣內臣?內臣雖不才,但畢竟受制于宮規,受制于天子,相較外臣更便于皇上管控。地方官員大多有經營產業,很多亦有礦權,再同當地商人相交,彼此分割利益,所以才會他們百般阻攔。如果真讓他們來征稅,大人認為,真有人能甘愿放棄自身利益,做到公正公允?何況征稅所得,也有少部分充為內帑,正該由內臣收取才更為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