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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與一早算到會有這一幕,頷首笑了笑,方施禮道,“恭請殿下金安,臣一切都好,勞殿下掛懷,何以克當。”
沈宇伸手,實實在在地扶住容與雙臂,一觸之下登時發覺對方居然借力直起腰身,眼中掠過一絲不滿,旋即卻消散,依舊笑容湛湛道,“什么克當不克當的,廠臣是朝廷股肱,前次遭人誣陷,以至解了機務差事離宮休養,這些日子當真是受了不少委屈。今日刑部會審結果已出,證實那罪名純粹子虛烏有。孤閱罷折子,也是深感愧疚,只為孤治下不嚴,竟讓廠臣蒙冤,心里是悔之愧之,所以才想著親自來賠罪,也好迎你回去。”
一國儲君親至,雖未下車,然而一番口惠也足以讓人誠惶誠恐,容與起手再揖,“殿下恩典,臣萬不敢當,更覺惶恐。”
沈宇微微一笑,抬眼打量他的面色,片刻之后已發覺,容與臉上神情并不如他嘴上說得那般惶惶,不由在心里哂笑,反正都是作態,那便端看誰的態度更堅決從容。
“廠臣這樣說,就是怪罪孤未能及早查明真相?孤年紀輕,閱歷不夠識人不明,又些剛愎自用,總以為都察院上疏參劾一定非同小可,必定要查個明白。卻沒想到這些酸儒慣會捕風捉影,實則卻是包藏禍心。孤已下旨,著北司將上疏二人革職查辦,勢必要還廠臣一個公道。天理昭昭,絕不能在孤這里有偏疏,還請廠臣切勿寒心,務必要相信孤才是。
“更有一則,孤今日來,正是為誠懇求教。”沈宇揚起臉,滿面和悅的再道,“父皇離京,雖留有輔臣,但平心而論,滿朝文武哪個能及得過廠臣?就說批紅罷,這幾日下來孤已覺得力有不逮,愈發明白前朝內廷真是沒有一日離得開你。這樣,還是隨孤回去,大事小情有廠臣從旁指點,孤便覺得安心踏實得多。”
司禮監掌批紅大權,且此事向來都是掌印親力親為,沈徽連秉筆都信不過的,只交給容與一人負責。要說那般文山文海,的確是夠少年人忙乎一陣,是以這話不算虛,可也算不得實,只為字里行間的意思并不在于為儲君分憂,而是在于回宮,可回去了,就能更方便拿捏他的錯處不成?
沉默有時,兩個人心思俱都千回百轉,不免互相對視了幾眼,容與含笑道,“殿下折殺臣了,實不敢當,有什么話殿下只管吩咐,臣無有不從。”
沈宇聞言,頓時喜笑顏開,“甚好,那么就請廠臣移駕,同孤一道返回禁中。”
林升在一旁聽著,早就滿心警惕,這會兒更直覺有異,卻苦于不知用什么法子推卻,急急忙忙之下只插了一句,“大人,那晚膳可還沒用呢……”
沈宇聽了仰頭大笑,“幸好還沒用,孤已命人在報本宮中設宴,特為給廠臣接風洗塵,以賀清白昭雪,廠臣千萬辜負孤的一片心意啊。”
既說到這個份上,再不行動只會顯出無禮,周遭尚有許多東宮衛環伺,被眾人看在眼里,日后只怕不好交代。容與沒猶豫當即應了,回身吩咐備馬,“請殿下稍待,容臣換過衣裳,再為殿下護駕。”
趁著更衣的功夫,他交代林升速速傳信給衛延等人,命他們今夜務必盯緊刑部衙門的動靜,若有異常不管多晚即刻來報。
只嘆小半個月的賦閑生活就此結束,回到禁苑,見報本宮中果然安排了一桌豐盛宴席,容與打眼一掃,只見那桌上的菜色有一多半都是他素日喜歡吃的。
沈宇不光功課做得足,笑容也一派謙誠,還未動箸,先起手舉杯,“這酒當做是孤賠罪也好,為廠臣壓驚也罷,總之孤先干為敬,廠臣隨意就是。”
容與忙謝過,也飲盡杯中酒。兩人復閑聊起別的話來,沈宇并不大提朝中近來所議事項,只一味扯些有的沒的,談笑風生,從時令氣候到京中風物,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看樣子似乎心情甚好。
無論如何都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容與只在暗地里疑惑,沈宇如此做作,倒像是故意在拖延時間,于是愈發小心應對,不多時聽沈宇話鋒一轉,神色也黯了一黯,“有件事,說來頗有幾分棘手,孤拿捏不準,很想要請教廠臣。”
容與搖頭,“殿下言重,豈敢當這請教二字,臣洗耳恭聆。”
沈宇搖搖頭,遺憾的嘆了口氣,“日前禮部上了個題本,言道依本朝祖制,歷來有母憑子貴一說。如今孤為儲副,那么生母循例應追封為后。且本朝國母之位虛懸,待父皇百年之后,共寢之人便該是母妃。”
頓了頓,他蹙眉,含著探究目光,“這話其實不算錯,可孤卻不敢在父皇面前提及。便是現下孤享有監國之權,也一點不敢擅專。廠臣是知道的,孤這個位子得來不算名正言順,原本就是大哥讓出來的,大哥無過,又居長,還該算作正統所系。孤忝居東宮,每每思及心內惶惶不安。更有孤一出世就累及母妃,連一日人子之責都未曾盡到,這也是孤畢生憾事,若能為母妃做點什么,孤心中也能得些慰藉。可父皇的態度……孤不敢去想,也輪不到孤去想……只好想請教廠臣,你一向都最清楚父皇心意,關于這個提法,父皇究竟會不會恩準?”
他說完,目不轉睛盯著容與看。眼神像是滿含期待,可終究年輕了些,不能將那份期待演繹出飽滿世故,神色自得自憐間,微微流露出一點清冷的譏誚。
沈宇是故意的,先慧妃冠以后銜是遲早的事,只要東宮不易主,便如同板上釘釘。即便沈徽暫時不予理會,日后沈宇繼位照樣可以加封。他在意的不是這個話題,而是帝后死后合葬,他是在用這個方式提醒容與,只有他的母親才有資格在地下和沈徽攜手相伴。
對這個時代的人而言,夫婦合葬算得上了不得的大事。可惜年少的太子還是不懂容與,經歷過穿越,兩世為人,他對靈魂存在自是不復懷疑,既然靈魂可以是自由的,那么如何安置注定腐朽的肉身也就沒有那么重要了。
沈宇用這個來試探,意在打擊,他想看到他傷神失落,怨憤羞慚。心下微微一沉,他應該已清楚感知到沈徽和自己的關系非同一般。
容與裝出認真思索的模樣,半晌點點頭,“臣以為,此事于情于理都該如此,殿下不必顧忌,只管按心意向皇上陳述己見就好。至于皇上作何批示,臣不敢貿然揣測,但一定不會因此對殿下有任何不滿。”
沈宇微微挑眉,按捺不住聽到這番回答心頭涌上的驚訝,“那便好,承廠臣指點,孤明白該怎么做了。果然如孤所言,如今內外事可都離不得廠臣。”
又閑話了一會兒,眼見著月移中天,侍立在側的鄧妥上前欠身,“殿下,天色不早了,明日要早朝,朝罷還要筵講,殿下還是早點歇息罷。”
沈宇方才唔了一聲,像是還不盡興似的,“這么著啊,廠臣確也該乏了,還是孤不夠體恤,只管拉住你說個沒完。今日就到這兒,明日起廠臣依舊領批紅之權,有什么要事待晚間咱們再行商議便是。”
好容易延捱完這場宴席,容與前腳才出報本宮,守在外的林升已箭步竄上來,壓低了聲兒道,“剛接了衛檔頭的信兒,說大理寺的人將那姓盧的商人提走了。”
心下一陣發寒,原來當真是有后手,容與凝眉問,“可有太子手諭?”
林升搖頭,“那姓盧的原本已放回家,卻是一個時辰前被帶走的,大理寺并沒出示任何手諭,只說他誣告朝廷官員,要即刻鎖拿下獄,更要依國法從重嚴懲。”
第122章 闖宮
“那消息,他已經知道了?”
監國太子沈宇氣定神閑地問,一面伸展雙臂膀由著宮人們服侍更衣。
朱紅常服褪去,露出牙白色紈素中單,襯著他飛揚的眉眼,端的是容華如玉,神采嫣然。看得久了,會讓人不覺聯想起一些關于春風得意,驕矜傲慢的形容,卻也不得不承認,此時此刻這張俊美的面龐上,確是有股子超乎年齡的妖嬈。
“是,”東宮局郎鄧妥不遠不近的站著,沒有隨眾上前伺候,不知為什么,每次看見主君臉上呈現這幅表情,都會令他生出幾許忐忑,半晌定定神,他繼續說,“衛延等前去提人,被大理寺丞呂銓駁了回來,雙方在衙門口膠著不下。衛延沒辦法,便派人來回稟了林太監。”
“這事兒還非得他親自出馬不可。”沈宇揮手打發了其余人,一面慢悠悠踱步,一面慢悠悠笑著,“大理寺那幫人不好對付,個個都是杠頭,呂銓得了孤的好處,事情辦得不賴。說起來,你該知道回頭怎么做?替孤好好酬謝一道,可千萬別寒了能臣的心。”
鄧妥應是,一頭盯著沈宇腳下,那來來回回頗有韻律的步子直繞得他頭暈,眼前一片白花花的,不得已只得趨步上前,“殿下,雖拖到了這個時候,可宮門到底已落鑰,無詔出宮有礙關防,那可是死罪!林太監是聰明人,真能為一介白丁這般大動干戈?”
沈宇不耐的瞥他一眼,仿佛是在打量一段朽木,“他不去,人就救不下來,大理寺不見得認什么西廠,卻是不得不認他這個司禮監掌印,誰教他身后站得是當今天子呢,抬出父皇來,連孤也要俯身低頭。他素日憑借得不也是這個?至于死罪,哼,孤看你怕是忘了,他手里正兒八經還握著一張免死金牌!”
鄧妥想起那內廷中人人艷羨的物件兒,嘴角抽了抽,“那東西,說白了也不過是面上好看罷了。真要是想他死,殿下大可再尋一條死罪,到時候林太監照樣得引頸就戮。啊……”驀地里靈光一現,他眨著眼道,“那闖宮是一則,無詔私放朝廷重犯是另一則,殿下何不借著這由頭……”
沈宇揚手截斷他的話,斜睨他一眼,“要他死,豈不是便宜了他,孤正玩得興起呢。且眼下還不是時候,孤要的是有理有據,要的是能禁得起悠悠眾口。”
鄧妥諾諾稱是,心里不以為然,“可奴婢還是有點擔憂,林太監當真會孤注一擲?萬一他不肯冒險,殿下這一番籌謀不就落了空?”
“要不,咱們賭一把如何?”沈宇陡然間興致高漲,雙眸發亮,帶著一種咄咄逼人的亢奮,可轉瞬又暗了下來,眉頭蹙緊,“這便是他和你這類人的不同,做人做事倒也不全是在為自己打算,尚且還有良心在。孤就賭他會輸在良心這兩個字上!這樣的人,明知山有虎,還堅持義無反顧,才是最最令人討厭的。不光要做好人,還要把別人都襯托成惡人,好像全天下只有他一個人純粹良善。菩薩低眉是他,金剛怒目也是他,可手里呢,還不是一樣染了血,為他連累枉死的人,他可曾有一星半點眷顧懺悔?還不是轉眼就爬了父皇的床!”
他咬牙,越說越憤懣,視線落在從小陪伴長大的內侍身上,突然沒來由地滿心厭惡起來。為什么沒有人懷據赤子之情效忠自己,為什么那樣驚才絕艷的人要和父皇有茍且,為什么那人的善意關懷總要傾注在沈憲身上——那個無能軟弱的人沒有母親疼愛,難道自己就有人關愛么?打一出生失去母親,在內廷像野草般無人問津的長大,難道不比沈憲更可憐可悲!
監國太子的嘴角沉了下去,脖頸卻在一瞬間昂起,如此驕傲的姿態,更像是色厲內荏地在表達他的倔強不屈,他信奉一切都要自己攫取,然后牢牢抓緊,惟有失敗者才需要同情憐憫,他永遠都不會有那一天。
“備馬,我要即刻出宮。”
回到司禮監值房不過一刻鐘,容與親令出口,令一旁兀自躊躇的林升驚了一驚,“現在?大人,宮門這會兒已下鑰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