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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與此刻還不能確定,這樣的窺視,是單純出于好奇他能否經歷如斯場景,還是沈徽也曾授意,要李璉暗中觀察自己一舉一動。
沈徽對他有希冀,他很清楚,一次次把他推到權力中心,風口浪尖,除卻讓他無可退卻無法逃離,也有所謂栽培的意思。皇帝要一個能替他沖鋒陷陣,替他制衡臣工的親信內臣,那么這樣的人,注定是不能夠心慈手軟。
所以他只能硬起心腸,強迫自己去面對,何況即便不聽不看,此間事,早晚也一樣會存在發生。
只是看著堂下血肉模糊的人,確實有那么一刻,令他聯想起了史書上記載的那些酷吏,他甚至悲哀的覺得,也許沈徽心目中希望的他,也正是那個樣子吧。
徐階終是沒能熬住酷刑,第三次被冷水潑醒后,他掙扎著開口,斷斷續續的告饒,懇請容與讓他說出廖通貪墨之事,并坦言他手中握有全部證據。
待徐階畫押畢,李璉將其暫時收押,容與方回至驛館,折騰了一晚,此刻已近三更時分。推門而入,第一眼先看見了方玉,她神色怔怔的,像是枯坐了許久。見他進來,登時跳起來,飛奔著跑到他面前,差一點就撞進他懷里。
容與手上一僵,不動聲色的向后退了半步。方玉渾然不覺,抬眼打量他一刻,神情關切的問,“大人累壞了吧,臉色這么不好?”
想必是觀刑之后遺留下了些許蒼白慘淡,容與隨意的笑笑,“我沒事。你怎么還不去休息?這些天,徐階有沒有為難你?”
方玉搖著頭,面有得色,“我把他耍的團團轉,我說什么他就信什么。我告訴他,要是想納我為妾,須得依足了納妾的規矩,我帶了那么多家資可得算做貴妾才行。我還告訴他,沒正式入門前,絕不會和他有茍且之事,他聽了頭點的像搗蒜似的,什么都說好。大人,你說我聰明么?”
這些事,容與早聽衛延匯報過,此刻證實她確是無礙,心里還是一陣松快,至少這一晚總還有一件令人喜悅的事。
看她猶自一臉興奮,他淡笑著勸她早些休息,養好精神要緊,她諾諾稱是,卻又半晌都在站在原地,反復叮囑他不可熬夜寫奏折,流連半日,才挪著步子,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等人走了,林升打水進來,一面鋪開被褥,一面感慨,“她這個人情兒,您算是欠下了,日后恐怕夠您還的。”
容與凈過面,負手站在窗邊,點頭道,“是有個有情有義的姑娘,我會照顧好她。”
“有情不假,有義未必。”林升轉身,一臉認真,“她一個女孩子,哪兒知曉那么多大義,您不會看不出來,她這么做,為的是什么吧?”
他皺著眉神情嚴肅,容與端詳片刻,忽然意識到,他今年十五了,在這個時代已算是個大人,懂得的事兒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能理解,人和人之間復雜的情感糾葛。
微微一笑,容與開誠布公的說,“她孤苦無依,一時錯把我當成可以托付之人不難理解,等她遇到自己的良人,就會把我忘了的。”
這話像是在寬慰林升,其實何嘗不是在寬慰他自己。
“我瞧著她是真心對您,大人要不要考慮考慮,她其實是個不錯的人選,又會照顧人,您生病那會子她那么細心體貼,為您快點退熱,她一個女孩子家那般拼命,說起來,我可真是自愧不如。”
聽他話里有話,容與蹙眉問,“我生病時她做了什么?”
“啊?這個啊……她原不讓我說的,不過做都做了,不替她說出來豈不是枉費了她一番心意。”林升略一遲疑,坦言道,“您那會兒燒的神智都不清楚了,身子像火那么燙,她說要讓您舒服些,就只穿了單衫去外頭凍著,等身子凍透了才回來,貼在您身上給您降溫。她說,這是學荀粲臥雪的法子。當時我怎么勸都勸不住,也虧得她年輕底子好,要不且得做下病根。”
回想病中意識朦朧時,感受到的那一片冰涼潤爽,竟然是她!
容與愕然,方玉說是在學荀粲,可荀粲臥雪是為給發熱的妻子降溫,夫妻之間肌膚相親不算什么,可她呢,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舍得下自己,做出這樣親昵舉動,莫非真把他當成丈夫一樣來看待?
思量再三更覺得迷惑,別說他喜歡的是男人,就說此身已是殘缺不全,怎么還會有女孩能對他這樣人產生興趣?!
“大人,看來您是真不喜歡她了。”林升望著他興嘆,“人家這么拼命,又是情真意切,要是換做是我,這會兒聽見實情也要臉紅耳熱,您可倒好,臉都白了……可您當初既然收下她,就該想到有今日。反正她也是養在宅子里,以后時不常回去,拿當她個菜戶不就結了?將來宮里頭要好的,您再挑來,這樣宮內宮外您都有個伴兒,不好么?”
容與搖頭,“我沒想過和女子結成伴侶,即便只是掛名的,也沒必要耽誤人家幸福。這樣的伴侶,我做不來。”
“那有什么的,十二監那些大太監,哪個外頭沒有伴兒?宅子里養了多少年輕姑娘呢。別說耽誤人,要是想的話,法子也多的是,前陣子還聽說孫傳喜給他那宅子里新進了一批狎具……”
容與不想聽這個,揚手打斷他,“別人怎么活我管不著,我只能管住我自己。”
見他一臉尷尬立在那兒,容與緩了緩聲氣,“你是怕我寂寞,我懂。可人生在世,也不是只有感情這一件事可解寂寞。況且人心的債,我不敢欠,因為我知道自己還不起。”
林升沉默的看著他,原本眼里還閃著一點光亮,可隨著他斬釘截鐵的話,終究還是一點點,黯了下去。
第54章 離間
徐階的供狀可謂事無巨細,加上手上確有明證,一經拋出,足以令廖通手下官員談之色變。既知廖通大勢已去,眾人都不再猶豫,隨后舉證貪墨的證據紛至沓來,人人唯恐落后。
當然舉證之時,每個人都不會忘記痛陳,自己是被威逼利誘才會參與其中,至此,廖通算是陷入樹倒猢猻散的境地了。
“這些人的嘴臉也真夠瞧的,廖通得意時,沒少跟著撈好處,現下恨不得撇的一干二凈。還是讀書人呢,簡直無恥下作。”林升滿腹鄙夷,皆因至今對文人仍懷有深深的怨念。
容與一笑,“讀書人也是人,更懂明哲保身。白樂天的詩說得極明白,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人心是坦途;巫峽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人心反復,可見一斑。”
林升皺了眉,“大人這樣說,好像很不相信人心似的,您會不會,也不信我呀?”
“那倒不至于,我難道不是一直很信阿升?”看他一臉焦慮,容與溫言道,“只是如果有天我的處境很糟糕,人人厭棄,我倒是希望你不必執著,能順應時勢保護好自己。我可是很想看到,你能平安順遂的度過這一生。”
林升怔了下,亟不可待的說,“可我都說跟您一輩子了,您要是順,我自然也就順。您要是不好,我怎么也都好不起來,那時候還怕什么?倒不如伺候著您,咱們相依為命罷了。反正我也沒有別的親人,在心里,早就把您當成唯一的親人了。”
容與聽得一笑,禁不住逗他,“既如此,先叫一聲哥哥來聽,我便信你說的。”
這下林升紅了臉,垂著頭,半日嚅囁不語。
容與走近他,像初次見到他時那般,彎下腰看著他的臉,“我只有一個姐姐,自從她不在了,我也就沒有親人了。小時候倒是一直盼望能有個弟弟,和我一起玩兒,可惜這個愿望沒能實現。如今對著你托大一回,你若嫌棄,就當我沒說過吧。”
林升瞪圓了眼睛,一徑搖手,“您說什么那,我,我哪里配嫌棄您?我只是,只是不好意思。您可是兩京內廷掌印,國朝內相,我怎么能當您的弟弟……”
“盛名之下,其實難符。”容與半嘆半笑,聳聳肩道,“何必在意那些虛名,你只要記得,我是林容與就好。”
說著向他伸出手,林升遲疑的觸了一下,又看看他,終是用力握住,低聲喚了兩個字,“哥哥。”
“大人和阿升在做什么?”方玉不知什么時候來了,倚在門邊,手里捧著一沓奏本,“這是皇上發還的折子,還有今兒的邸報,請大人過目。”
一面遞給容與,她一面輕笑著問,“我怎么恍惚聽見,阿升叫大人哥哥呢,許是我聽錯了?”
“沒聽錯,我才剛認了大人做哥哥。”林升心情好,得意的沖她揚了揚臉,“你要是愿意的話,也可以試試,說不定大人也準你這樣叫他呢。”
方玉原本眉眼含笑,聽見這句,頓時蹙了一下眉,抬眼看了看林升,沒有說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