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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正拉扯之時,一個總角男孩從外頭跑進來,直奔秀才,放下一袋銀兩,氣喘吁吁道,“爺出門也太急了些,喏,錢到了,爺快回家吧,別在這里賣扇了。”
事情至此,那秀才已不用拿扇子換酒錢了,可人群中偏有好事的直叫嚷,說一碼歸一碼,錢雖有了,但扇子依舊還是可以賣的。
便見那總角男孩環視四下,高聲道,“我家相公是名滿江南的吳中四杰之一,許子畏許先生!他的畫兒,豈是在這等市井之地隨意叫賣的,你們出的起買扇子的錢么?”
第37章 求畫
那小童話音落,圍觀者俱都嘩然。容與倒不是很吃驚,江南之地畢竟才子云集,許子畏的名頭他早有耳聞,此人青年得志,號稱詩畫雙絕,曾自刻一枚印章上題江南第一才子,只是他的書畫流入京城的不多,容與從前也無緣得見。
那中年人此時如夢方醒,笑得花枝搖漾,“原來閣下就是許先生,失敬失敬,先生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名震江南,在下有眼無珠竟不識得,方才多有冒犯之處,請先生海涵。”態度前倨后恭,忽然變得異常親熱,自顧自的拉著許子畏同坐,一面只管招呼起酒菜來。
許子畏一笑,任由那人張羅,只是微微欠身,朝沈徽招手,“知音難覓,須請這位爺一道把酒言歡。”
中年人自是渾不在意,跟著大喇喇相邀,沈徽也不推辭,示意容與跟著,起身挪了過去,和他們一處坐了。
只一會兒功夫,許子畏已連飲數杯,他之前便有些微醺,這會兒更是醉眼朦朧,喝完杯中酒,忽然拽了拽沈徽衣袖,起身就往外走。
那中年人慌忙伸手一擋,“先生請留步,許先生可否將剛才那扇子賣與在下?”
許子畏挑眉斜眼,輕吐兩字,“不賣。”
中年人臉上現出慍色,猶有不甘,“在下愿出千金!今日勢必要購得先生大作。”
許子畏恍若未聞,徑自拉上沈徽,邊笑邊行,急得中年人在身后大喊,“你怎的如此無禮?”見許子畏沒有停步的意思,更是怒道,“既不賣扇子,就該把方才的酒錢還來。”
許子畏略一回顧,不屑的乜著他,“是你強拽著我吃的,我又沒說要你請客。天上白掉的餡餅,豈有不接之理?”
中年人拿他沒辦法,正急得面紅耳赤,人群中走過來一位身皂衣的男子,看樣子該是本地縣衙捕快。這人似乎也識得許子畏,拉著他勸道,“許先生是名士,姑蘇城誰人不知?可先生知道這位老爺是何許人也?”
許子畏打著酒嗝,毫不掩飾一臉狂態,“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
那捕快搖頭輕笑,“這位是杭州城四大富商之首的朱富朱老爺,難怪你不認得,可是人家聽說過你的名頭。既誠心買畫,你若實在不想賣這扇子,何妨現在給他再畫一幅?”說著,更壓低了聲兒勸道,“就當給我個薄面,不要得罪人太狠了。”
許子畏哦了一聲,搖頭晃腦道,“朱老爺沒看上我這扇面,不如我即刻給你畫一幅,權當是酬謝你一番款待。”
朱富頓時喜形于色,連聲催促店家準備筆墨紙張,待文房皆備,許子畏飽蘸筆墨卻遲遲不落筆,只笑看他,“請朱老爺轉過身去。”
朱富雖不解其意,但還是依言轉身背對他,許子畏立刻揮筆,就在他衣衫揮毫,三下兩下便即完成。待他擱下筆,眾人看時都驚訝不已,旋即有捧腹大笑的,有錯愕萬狀的,還有不少人訝異地面面相覷。
容與就站在許子畏旁邊,早看得一清二楚,這會兒再盯著朱富后背,覺得好笑之余,也不免腹誹這許子畏狷狂得有些過了。轉顧間,剛巧對上沈徽的目光,彼此都心有默契地,輕輕搖了搖頭。
朱富聽見哄笑聲,不知背上畫了個什么,好奇之下一把將衣衫脫去,興沖沖拿在手中觀看,不過下一瞬已是面皮紫漲,雙目圓睜,伸手怒不可遏地指向許子畏。一旁的捕快也看不過眼,嗔了一句,“豈有此理!”
許子畏全不在意,仰面開懷一笑,方對眾人道,“我畫的那東西,和這位朱老爺不是很相配?剛才他將我的扇子貶的一文不值,眼下,算是扯平了!”說罷,拉上沈徽,徑自揚長而去。
他一路大踏步,走出數米,愈發歡暢淋漓大笑起來,笑過之后,揚眉問道,“我送給朱富那物,畫的如何?”
沈徽笑笑,“憨頭呆腦,栩栩如生。”
許子畏神情驕矜,揚起嘴角,“王八贈朱富,堪堪正配他!明日此事必成姑蘇城中笑談!”略一停頓,拱手道,“未曾請教尊諱?”
沈徽微一沉吟,報了秦元熙三個字,是將他母族姓氏和表字湊在了一起。
許子畏起手將那扇子遞上,倒是很有誠意,“今日有緣相識,許某將此扇送與秦相公,還請笑納。”
容與知他才名卓著,平日千金也難購得一副丹青翰墨,現下肯白送,看來是對沈徽青眼有加。
沈徽卻只一笑,接過扇子,吩咐容與取銀子出來,說道哪怕只是象征一下,也該盡一番心意。
許子畏見他堅持,索性笑著收了十兩銀子,卻是說什么也不肯再多收了,“寶劍配英雄,紅粉贈佳人。世上知音最難覓,難得秦相公解我意,請就不要再拿些阿堵物為難我了。”
沈徽也不和他虛客氣,欣然點頭,許子畏于是邀他去城外的別業飲酒暢談。
容與可不敢讓沈徽在外游蕩,倒是想起要去拜訪蕭征仲一事,靈光忽現,向許子畏躬身揖道,“多謝先生相邀,只是天色不早,家主不便再去叨擾,小人倒有一事煩請先生幫忙。因家主初到蘇州,想拜訪蕭征仲先生求一副墨寶,聽聞蕭先生并不見陌生訪客,不知先生可否代為引薦,讓家主能有緣拜會?”
許子畏醉眼半瞇,打量著容與,暗忖這秦元熙必是世家公子,連身邊的小廝都出落得容止清雅,談吐從容有禮。半晌,才悠然一笑,“那個蕭老頭啊,好說好說,秦相公既想見他,我一定促成。明日卯時三刻,就請秦相公在閶門外等我,我引你去見那老頭就是了。”
沈徽淺淺一笑,點了點頭,方和他拱手道謝。他也不再多言,自攜了那小童晃晃悠悠去的遠了。
次日一早,容與先服侍沈徽穿戴好,因要陪著去蕭府,他特意叫侍衛買了一身短打,扮做個小廝模樣。
惹得沈徽饒有興味的盯著他,臉上雖淡淡的,眸子里卻有星星點點的笑意,“可惜了,這么副形容兒,充做個使喚人,豈非暴殄天物。”
眼見著他今日心情大好,想是為昨晚遇見許子畏,那樣的狂生在京里本就不多見,更別提朝堂之上,哪兒有人敢在皇帝跟前那般輕狂,因此更覺得新鮮有趣兒。
只是這精神一足,他那好揶揄的勁頭又冒出來,容與就成了他打趣兒調侃的最佳對象。
容與聽著失笑,這也算是稱贊了吧,倘或擱在旁的內侍身上,被主子這么一夸,怕是要喜笑顏開,忙不地的說起奉承話了。
臉上雖也掛著淡淡的笑,可討好趨奉的言辭,到底說不出口,想了想索性不言聲,規規矩矩錯后半步走在沈徽身側,伺候他出門去了。
那蕭宅原是座典型的江南園林,許子畏帶著沈徽二人一路穿轎廳、花園、曲廊至西南處一隅小庭院,來至蕭征仲待客的書房。
蕭征仲年過半百,須發未白清矍健朗,見許子畏引客進來,擱下手中筆,含笑頜首,又對許子畏笑道,“多日不見昌圃,我以為你又尋到哪處好山水寫意去了。”
昌圃是許子畏的字,他一壁與蕭征仲寒暄,一壁將沈徽介紹給他。
許子畏將沈徽的來意說了,蕭征仲先是凝神望向沈徽,又轉而看了一眼容與,撫須良久,請沈徽去看書案上剛剛做好的一副畫。
他畫的是山中村落景致,崇山峻嶺環抱中見開闊,山間有一瀑飛瀉,于山腳下匯成清淺池塘。綠蔭之下掩映村郭,中有閑客拄杖相訪,其意態盡顯隱士風流。
沈徽看罷笑贊,“蕭先生此畫兼具粗細兩者風貌。粗筆有沈周溫厚淳樸之風,又有細膩工整之趣。工筆則取法于王蒙,蒼潤渾厚,瀟灑酣暢。筆墨精銳,氣韻不凡,令人嘆為觀止。”
蕭征仲微覺詫異,不由多看了他幾眼,許子畏則在一旁含笑不語,望向沈徽的眼神似有幾分嘉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