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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到底哪兒來的家伙,竟敢教訓我!和我說禮數?你難道不知,這家人是最不講禮的?”楊樅擰笑著,手指楊楠,“這小子的父親可是被皇上以無人臣禮下獄的,如今子承父習,對長兄不敬,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容與心中一凜,看向楊楠,見他臉上滿是羞憤之色垂頭不語,當是默認了這個說法。一瞬間,他想起曾勸沈徽禪位而被問罪的大理寺卿楊存周,原來楊楠就是他的兒子。
當日在翠云館發生的事,容與歷歷在目。他曾為楊存周求過沈徽,但最終,因為要保全沈徹,令沈徽不必蒙上弒兄罪名,他還是選擇放棄了楊存周。
這件事當然不是靠他一己之力能挽回的,但畢竟曾參與其中,如今見楊存周的家人被欺凌侮辱,容與心里不由地一陣難過。
第22章 一念之仁
容與回身,撩袍坐定,方朗聲道,“我只是個見了不平事要管上一管的閑人,既在楊府做客,便容不得旁人對楊夫人無禮。你且遵了夫人之意,寫了借條再來借東西吧。”
楊樅一窒,他這幾句話說得從容有致,不算咄咄逼人,卻自有一股鏗鏘。再看他人,年紀不大,氣韻溫雅,雙眸清澈明亮,直指人心,便不覺有些氣怯。轉念再想,終是不好于外人面前做的太過,少不得色厲內荏道,“好,你們等著!現住的可還是我楊家的屋子,父親原可憐你們才暫借此處,既不知好歹,我便稟明父親和族中長輩,收回這宅子,看到時候你們去哪里容身!”說罷,憤憤然拂袖而去。
楊楠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氣得渾身發顫。楊夫人頹然坐在椅子上,半晌,終是掩飾不住情緒,低聲哭了出來。
“母親,母親不要傷心,我們搬家就是了,不住他楊家地方。從今以后和他們再沒有半點瓜葛……”楊楠跪坐在楊夫人面前安慰,自己卻也難掩泣聲。
楊夫人撫著他的頭,搖頭嘆息,“我何嘗不想離了這里,他們這樣算計,早晚把咱們娘倆生吞活剝了才罷,你父親在時,他們怎敢如此。可眼下,咱們是全無進項,靠著我那點子嫁妝過活,已是捉襟見肘,哪還有閑錢再買房子去。”
看他們母子抱頭飲泣,容與忽然有了計較,對他二人道,“請夫人不必難過,林某倒是有一處閑置祖屋,若是夫人不嫌棄,可以暫時搬去那里。”
楊夫人訝異抬眼,容與知道對于一個初次見面的人,這份熱心不免令人懷疑,當即娓娓解釋,“夫人勿怪林某唐突。只因我常年四處跑生意,久不在京城,那房子白擱著也是浪費。雖今日初見夫人,但相識總是緣分,所以才這般提議,還請夫人能考慮一下。”
楊夫人此時已收了淚,感激的看著他,“才剛真是讓先生見笑了。也多虧先生在,才讓我們母子免受更多侮辱。您的一番好意我心里清楚,且容我再想想,若楊家實在逼得緊,我也只好暫時先去打擾先生了。”她說著,一面叫楊楠來拜謝容與。
容與忙扶住楊楠,笑道,“夫人太客氣了,您千萬別介意,我其實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讓您替我看屋子罷了,再要這般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他知道若不是走投無路,這對母子必然不會輕易接受恩惠,索性這樣說,也能盡量顧全他們的顏面。
想著找房子的事還得托林升來辦,容與回頭看他,卻見他正大搖其頭,臉上的神情只剩下無可奈何四個字能形容。
容與一笑,沖他眨眨眼,隨即對楊夫人道,“林某已打擾夫人半日了,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回頭我再讓阿升來問過您的意思,若有什么需要也只管告訴他就是,千萬不必客氣。”
楊夫人忙起身,向他鄭重一福,容與拱手還禮,請她留步,由楊楠陪著出了正廳。
出楊宅,楊楠又對他一揖到地,“林先生對我們母子的大恩,楊楠感激不盡!他日必當報答先生恩情。”
容與再度扶起他,凝目看去,腦中不由勾勒出楊存周的樣子,此時再看才發覺他樣貌頗肖其父,不免小心翼翼問道,“剛才聽楊樅的話,令尊……”
“是,我是犯官之后。”楊楠雙拳緊握,咬牙道,“家父原是大理寺卿,因國本之爭被皇上問罪入獄。楊家本是小戶出身,靠著父親才得以在京城安身置業,如今父親一倒,族中長輩和伯父便將我們母子趕了出來,除卻母親的嫁妝其余什么都沒有分給我們,還要三天兩頭來管母親借東西,這是要把我們逼死才肯罷休!我只恨自己年紀小不能出去立一番事業,等我長大了,一定要為父母爭一口氣,讓欺負我、瞧不起我的人都好看!”
所謂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不過如此。容與上輩子的經歷和他有些類似,自然可以體會,卻也只能寬慰他不要想太多,照顧好母親要緊,因想起楊存周,便問他,“你父親如今還在詔獄?”
楊楠身子微微一晃,肩膀止不住顫抖起來,良久邊哭邊說,“父親,他死了……”
容與詫異,極力掩飾住震驚,“死了?據我所知,皇上沒有詔諭天下判處楊大人死罪,怎么會……”
楊楠猛地抬起頭,臉上淌滿淚水,眼中猶帶著一抹恨意,“詔獄的人知道皇上深恨父親,早晚會要他死。趁一個雪夜,將父親灌醉了,撤去了炭盆,父親是……是被活活凍死的。”
容與心口一緊,忙又穩住情緒,待要說兩句寬慰的話,卻又實在無言以對,最后只能匆匆告辭,逃也似的離開了楊府。
一路一言不發,只顧策馬往禁城馳去,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暫時發泄胸中郁結。林升從來沒見過他控制不住情緒的樣子,一時之間也不敢多言。
到了東華門外,容與才注意到阿升一臉擔憂驚怕,繼而意識到他還沒在人前如此失態過,禁不住一哂,“對不住了,明天起還得麻煩你幫我找處宅子,安頓好楊家母子。”
“大人跟我客氣什么,只是,您真的想清楚了?他們是犯官家眷,雖然皇上沒問他們母子的罪,可要叫旁人知道,您這樣幫襯總歸不好,大人不怕受他們牽連么?”
容與當然想過這點,可看見他們母子過得艱難,忍不住還是想給予幫助,權當是為換得一份心安。
然而從楊楠的語氣里,也能聽出他對沈徽有不滿,如果讓他道自己究竟是何人,怕是不肯再接受任何幫助,想了想,他叮囑林升,“不必擔心,倒是替我掩飾好身份,再選個僻靜點的宅子,事情辦得小心些,務必不要叫宮里和內務府的人知道。”
看他如此堅持,林升只得點頭答應,不再多言。
待回到乾清宮,容與已調整好情緒。沈徽半靠在軟塌上,心情好似不錯,見他來了,笑著沖他招手,“國朝還是有能人的,這卷湘夫人圖做得極漂亮,和仇十洲全不是一個路子。”
走到他身側,那書案上正鋪著一卷人物畫作,畫中湘夫人手持羽扇,側身后望,回眸顧盼間神態靈動。內中人相畫得頗為古雅,長袖飄灑,裙擺曳地,和顧愷之女史箴圖有幾分相像。
容與點頭笑問,“確是跟仇十洲審美情趣不同,更具古意,不知皇上從何處得來?”
“御用監有個叫孫傳喜的,你前陣子提過,今兒給朕送來了這個,說是出自蘇州一個叫蕭征仲的畫師之手,其人是升平三十五年的進士,號稱書畫雙絕,在吳中一代頗有名氣。”
原來是這個人,容與記起從前曾聽傳喜提及,蕭征仲做過一段時間翰林院待詔,因一向并不得志,索性辭了官放舟南下,回到故里潛心詩文書畫去了。
當日傳喜就曾贊過他的丹青翰墨都好,看來這么長時間過去,依然對其人念念不忘。
“你覺得這人如何?朕想把他召回來,做畫院待詔。”
容與思量一下,覺得不妥,“臣聽說蕭征仲在翰林院時書畫已負盛名,卻遭同僚嫉妒排擠,郁郁不得志才辭官返鄉。如今皇上想起復他,恐怕他芥蒂難除并不敢受召,而且觀其丹青書法皆自成一家,隨性奔放不拘一格,這樣的人才,臣以為更適合留在吳中一代寄情山水,方能給他更廣闊的空間施展才華。”
沈徽沉吟片刻,反問道,“留在朕身邊就縛住才華了么?照你這么說,怎么還有那么多人掙破了頭也要做官?”
容與笑著應道,“是,但又有不同。有才華的人大抵分兩類,或醉心山水,或心懷家國天下,前者不乏仕途不順才轉而寄情其他,可一旦癡迷于戲墨弄翰,便鮮少有興趣再了解官場之道和朝廷所需。而后者胸中自有經略,也從來不屑只弄些文人巧思。所以兩者對生活的向往完全不同,也未必能互相理解,勉強聚攏在一處,自然也難和諧共事。”
見沈徽瞇眼聽得認真,他復淡笑著說,“皇上身邊應該多些有治國韜略的人,就連畫院都更該招類仇十洲者,嚴謹周密刻畫入微,像蕭征仲這樣的雅士,就留他在民間,也許反倒能出品更多的佳作。”
沈徽輕笑了一聲,側過頭盯住他看,“那么你呢?你又是朕身邊哪一類人?”
這話問住容與了,其實他也沒想明白自己的定位,說是伺候沈徽的內侍,可沈徽并沒有讓他只打點生活起居,反倒是越來越多讓他參與朝堂政務,接下來是否還會派給他什么差事,他暫且還不知道,只能垂首謹慎回答,“臣不能安邦定國也不能詩畫愉情,就只是服侍皇上的一個家仆罷了。”
沈徽臉色沉了沉,“說起旁人侃侃而談,一番話通透明白,說到自己就知道裝傻充愣,你不必過謙,朕對你自有期許。”頓了一下,忽然問,“你見過王玥了?”
容與點頭道是。沈徽又問道,“覺得其人如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