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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云館外的宮人都被打發了,唯剩下容與仍在書房內伺候。
高謙接過他奉上的茶,目光淡淡掠過,含笑道,“殿下今晚可做些準備,明日朝罷,皇上可能會詢問您關于王妃的人選。”
沈徽若有所思,眼睛只盯著秋水篇中,那句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半晌才問,“高掌印以為如何?”
高謙笑意從容,“殿下可以直抒胸臆。”
頓了頓,高謙接著說,“今日通政司嚴大人,大理寺袁大人又再度進諫,希望皇上早日立儲,只不過他們提的,是殿下您。”
沈徽輕笑了一下,“那么父皇明日也會我問這個了,掌印的意思是?”
高謙搖頭,“還不是時候。”他身子略微往前俯了俯,好像在看書案上沈徽所臨的莊子,良久溫和一笑,“殿下明日,不妨請皇上看看您近日所習書法,聊一聊心得。”
沈徽臉上浮現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對高謙道了聲多謝。高謙又閑話兩句,便即起身告退。
沈徽扭頭,吩咐一旁侍立的容與,“代孤送送高掌印。”
容與忙答應著,和高謙一道退了出來。
錯后一步無聲跟著,容與不免還在回味他二人方才的對話。
高謙見他沉默,對他和煦笑笑,“在想我對殿下說的話?”
容與回過神,遲疑了一下,道聲是。
高謙頷首笑問,“你叫容與對么,今年多大了,是哪里人?”
容與想了想,報上這一世戶籍所載內容,“小人今年十六,京城人,祖籍原是淮陰。”
高謙瞇眼一笑,“好地方,淮陰侯韓信,淮陰,是個出名將才子的地方。”
這話讓容與有點難以往下接。反正不論名將還是才子,這輩子都不會和他有任何關系,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抿著嘴點了點頭。
高謙看出他的局促,溫言寬慰,“你還年輕,好好伺候殿下,將來未始沒有一番成就。我們這樣的人,雖只能在宮里度過一生,但如遇到明主,自己又能盡力襄助的話,也一樣會有機會參與和見證一個煌煌盛世。這么想,會不會讓你釋懷一些?”
容與怔了怔,知道高謙會錯意了,其實談不上釋懷,因為他原本就沒有糾結過。
不能說認同了宦官身份,但因為想要成全前世為他付出,為他所累的親人,還他們一個輕松安逸,他便覺得這輩子無論怎么過,只要自己離開了,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然而對方話里蘊含著關懷,他能感受到,心里也覺得暖融融的,低頭沉吟一刻,終于忍不住問,“容與斗膽,請教掌印,為何殿下為朝廷盡忠效力,皇上卻遲遲不肯立他為儲君?”
高謙回眸看他,用鼓勵的語氣說,“你讀過書,可還記得隋書文帝本紀中說過些什么?”
容與努力思索,忽然靈光一現,緩緩道,“聽哲婦之言,惑邪臣之說,溺寵廢嫡,托付失所。滅父子之道,開昆弟之隙,墳土未干,子孫繼踵屠戮,稽其亂亡之兆……掌印的意思是,皇上怕廢長立幼會引發同室操戈?長幼正統之道,原是那般固不可徹。”說到最后,聲音已如喃喃自語般低了下去。
高謙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也不盡然,歷史是成功者寫就的,煬帝暴君亡國,史書工筆便歸結于廢長立幼,卻不見唐太宗縱有玄武門之變,后世人不是也只記得貞觀之治么?”
話雖如此,既有前車之鑒,卻又遲遲不肯立皇長子,顯然皇帝對長子并不算滿意,或許,他也是在等一個合適的契機,才能推動整盤棋。
略一遲疑,容與還是繼續問出心中疑惑,“那么首輔大人又為何要支持殿下,而且,為何要堅持讓殿下與其掌珠成婚?”
容與說完,見高謙嘴角含笑,幽幽打量自己,方才猛地意識到他問的太多,太過直白,一陣不安感襲來,他后退半步,倉惶垂首,“容與逾矩了,請掌印責罰。”
高謙不在意的擺擺手,示意他繼續前行,走到重華宮門口,他停下腳步,做了一個不必再相送的手勢,“你的這兩個問題,我可以一并回答,因為政見相同。本朝需要銳意革新者,從主君到臣僚皆如此。”
看來這座戰壕已然成形并根深蒂固了,容與想到自己如今也是站在這支隊伍后頭,無論主動被動,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雖無所適從,卻沒有委曲求全。容與對處境已算滿意,對高謙更充滿感激。拱手向他深深一揖,目送他漸漸遠去。
待晚間用過飯,沈徽仍在翠云館伏案抄寫,容與隨侍在側,為他沏了消食的茶,整理那些寫好的紙張。
起初沈徽還在抄寫老莊典籍,之后便開始凝筆沉思,好像在做文章。
容與覺得好奇,不動聲色探身去看,見紙上寫著,三界無法,何處求心,心不可求,法將安寄。山水云霞,妝點乾坤錦繡;春夏秋冬,明明四季周張……
看了一刻,方才頓悟,沈徽應該是想寫些參禪的心得,一并呈給皇帝看,以此彰顯他追求明心見性,不為外物所擾的淡泊。
這廂容與看的認真,只顧凝神揣摩那些字句,以至于連沈徽抬手喝了茶,再放下杯子,又示意他蓄上的動作全沒留意。
過了好一會,忽然聽到咳嗽聲,容與這才醒過神,收回目光,卻見沈徽正回身瞪視著他,一瞬間,容與如同被窒住呼吸,僵在原地,繼而有些躊躇是否該跪下來請罪。
沈徽面無表情,眼里卻有一絲揶揄,盯了半天,直到容與深深垂首,他才又回身坐好,繼續作他的文章。
見他不追究,容與緩緩松一口氣,上前倒茶,再默默退回原來的位置,卻是再不敢探身去看紙上文字了。
正為方才的失態后悔,便聽沈徽問,“你不光會填詞,是不是也會寫偈子?”
乍聽這話,容與簡直如五雷轟頂,想著他又有讓自己捉刀代筆,驚愕過后,誠懇回答,“臣愚鈍,從未參過禪。”
好在沈徽不過一問罷了,沒再搭理他。
可是夜漸漸深了,更漏已響過三聲。容與前世有熬夜的習慣,這輩子在宮里時常有沒做完的記錄,需要在晚上加班,自問還熬得著。眼看著沈徽挺拔的背影,坐姿端然沒有一點懈怠,卻不知道會不會覺得疲憊。
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酸楚。
弄不清自己怎么會有這樣的感覺,容與調整呼吸,再次探身去看他寫的進度。
幸好沈徽終于停了筆,一篇文章已經作好,不過還需再謄抄。鋪上新張,他再度提筆。這個時候,他好像全然忘記了,身邊還有容與這個善于模仿他筆跡的人。
多少有些心慌,容與上前兩步,低聲道,“殿下是否只是要再眷錄一遍?如是的話,臣可代為謄寫,明日一早呈與殿下。夜深了,殿下還是早些休息為好。”
架不住心中陣陣忐忑,因為不知道沈徽會怎么想,是否會覺得他有意窺探主君心思?或者擅作主張有不安分之嫌?
容與揣度不出,在沈徽開口之前,只能惴惴不安的等待。
良久過去,沈徽沒有表示,卻把筆擱在了架子上,之后站起身,沒說一句話,走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