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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他們是拜過天地的夫妻,她理所應當去愛他,傾慕他,怎會想到枕邊人另有一樁不可言說的心事?
這其中種種心境變遷,從雀躍的甜蜜到冰冷的幻滅,她曾經一一體會過,自然能夠感同身受。
“這種話,可不能在外面亂說,”屠春淡淡地叮囑道,“讓旁人聽見了,會有麻煩的。”
世間的情愛,倘若激蕩濃烈到極點,旁人看來大多荒誕可笑,等身在局中時方明個中滋味。
一腔綿綿情意盡數白付,一段金玉良緣全成謊言,一場舉案齊眉皆是做戲,前世任她軟弱無能,依舊怨恨到油盡燈枯之刻,今生以方靜那驕縱的烈性,又怎么肯白白咽下這口惡氣。
不過她們恨的人不一樣罷了,屠春可以理解竇朝云的敵意,卻不能原諒李照熙的薄情。這一世這兩個女人斗得兩敗俱傷,屠春覺得這還是李大公子自己造下的罪孽,他分明有其余的辦法,偏偏非要選了最傷人的那一種,無論是對方靜,還是對他深愛的表妹。
書房的案幾上擺了一個白玉算盤,算珠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溫潤生光。李重進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算珠,聽大姐將近來的煩心事一一道出。
“上次行刺你的那個小姑娘,我本來是想留著慢慢拷問的,誰知道看守的人都是一群廢物,居然讓她咬舌自盡了,”女人的聲音如春水浮萍般蕩起漣漪,單聽她的語氣,任誰也猜不出她言語間的無情毒辣,“可惜了這條線索。”
“你理應好好查查當天看守的人,”少年這些日子沉溺在溫柔鄉中,初時對那小刺客恨不得挫骨揚灰的戾氣消減了不少,他甚至饒有興致地建議著長姐,“沒準是景王妃暗中收買了他們?”
“那是我從李府帶過去的老人,你也知道的……”李如茵楞了一下,遲疑道,“應該不至于如此。”
李二公子嗤笑道,“財帛動人心,權勢迷人眼,大姐,你是比景王妃有錢,還是比人家有權?憑什么就以為手下人對你死心塌地的!”
他有時候認為長姐的弊端皆在長處上,她太過自信了,總認為世上男人都應該跪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任她為所欲求。然而事實上,這么多年來,景王雖然明面上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卻一直沒有松口把正妃的位置讓給她。
美色對于男人的誘惑,往往沒有女人想象中的那么重。床榻上蝕骨*過了,便也罷了,喜歡一個皮毛美麗的小玩意,難道還真要鄭重其事地將她捧到最高處。
提到錢財之事,李如茵免不得有幾分著惱,她聲音略帶沙啞,嗔怒時也別有一番風情,“我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你卻將手里的營生全處理了,這可如何是好?”
李重進警惕地看著她,擔心大姐欲壑難填,又要打起自己的主意。
“我手里也沒錢,”少年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他闊綽慣了,一時還未習慣兩手空空的感覺。
姐弟兩人湊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賺錢的辦法,仿佛一齊將今日的正事忘了。直到爐里的香快要燃盡了,李如茵見幼弟始終回避著問題,才幽幽地提到了竇氏的話,“娘親說了,方靜的事她不管,反正朝云受了這么大的罪,咱們李家一定得給她個名分。”
方才還興致勃勃的少年頓時沒了精神,他就知道大姐不可能這么輕易放過自己,總要拿這些麻煩事來煩人,“隨便他們好了,”李二公子懶洋洋地說,他打定主意不再管這件閑事,免得自家后院先失了火,“只要方家不吭聲,這件事就這么過去吧。”
看不慣弟弟敷衍了事的態度,女人慍怒地推了他一把,“現在不是方靜鬧不鬧的問題,”她壓低了聲音,“是照熙那小子突然發了瘋,非要休掉妻子,然后再把朝云名正言順地娶進門。”
“方靜還在昏迷著,聽說她也有了身孕,”李重進與長姐四目相對,眼神如出一轍的涼薄冷酷,他仿佛猜出了對方的心思,冷笑起來,“大哥這是連親生骨肉也不打算要了……”
書房的門忽然開了,屠春站在外面,少女笑顏如花,仿佛壓根沒聽見他們姐弟之間的對話,沖李如茵行過禮后,她端著姜湯走到李二公子身側。
“夫君,”有李家大姐在場,少女的聲音前所未有地甜膩起來,仿佛要將人溺死在其中,“我讓廚房熬了姜湯,你剛剛淋過雨,別受了風寒。”
李重進是真的喜歡她,以少年傲慢自負的脾氣,如果不是動了心,不會說出那樣的軟話。
然而這種喜歡到底有多深,屠春一時還不敢肯定,她只能壓抑下心中復雜的情緒,這樣放肆地試探著。
大雨依舊傾瀉如注,方靜還在昏迷著,而李家的人已經開始權衡她生死之間的利弊。屠春不愿意眼睜睜看著平日里待她還算和善的女子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如同前世那個無依無靠的自己。
現在,她所能依仗的,唯有李二公子的那點情意了。這從陰謀與強迫中催開的情愛之花,究竟會成為她手中的利器,還是先傷到了她自己。
屠春不知道,但人命關天,她別無選擇,只能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