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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王爺的眼神里滿是長輩對小輩的慈愛。在對上視線后,他走了兩步仿佛怕驚擾到人一般停下,貼心說著:“吃過了再忙。別餓壞了。”
梅三娘用眼神打量著沐王爺。
五年不見,沐王爺頭發依舊烏黑,只是臉上褶皺多了一些,看上去年老了些。年紀到了這個歲數,吃好喝好心寬之后身寬也是理所當然,腰帶還挺寬。錯覺下梅三娘隱隱覺得沐王爺身上有一點點周城一些長輩的憨。
好在錯覺就是錯覺,沐王爺下一刻便說著:“聽說周元淮先生給你取了名字。回了沐家改個姓就成。沐子芝好聽。往后讓人稱呼你為芝郡主,如何?”
梅三娘當即笑起來:“換個地方住就換個姓氏。我要是一年住三百多個地方,百家姓都不夠叫的。”
她笑的同時,還能讓沐王爺感受到來自少女的火氣,話里劍棍夾雜,充滿嘲諷和殺氣。
旁人聽得眼皮子直跳。沐王爺卻半點不生氣,陪笑著:“也是,倉促讓你改姓,你肯定不樂意。你像你娘,念舊情,也固執。”
沐王爺便想了個折中的方式:“叫沐梅,梅郡主,字子芝。如何?名字的事,回頭我拜訪了周元淮先生,會一并和他講。”
梅三娘微怔。當一個權貴真要俯下身子討好別人時,真能讓人意動。她此時此刻深刻明白當年她娘為何會愛上這么一個男人。而她娘察覺到一時的愛意抵擋不過權勢時,才會變得如此決絕。
“……這一年內可以。”梅三娘,或者說現在該叫沐梅這么應了,“以后就算了。”她娘不會希望她留在沐王府。
一長一少見面,不管是話里還是腦中,全然都是那個已故的女子。
三娘將布往邊上安全地方放著,拿起筷子當著沐王爺的面吃起來。她吃得飛快,囫圇吞棗,沒品多少味就吞下去。
沐王爺在邊上見她這么吃,忙喊住:“慢點慢點。別急著。”
三娘沒聽,填飽肚子后,朝著沐王爺輕微挑眉,再講話也很是隨性:“我平日本來就忙。突然來沐王府住,完全沒準備。接下去還要學規矩,還要認識府上的人。忙上加忙,哪里有空慢點吃飯。”
她不僅說自己忙,還要刺一句沐王爺:“王爺每天無所事事?”
沐王爺第一次應對這么隨性的女兒,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反而說起自己行程:“不。每天事很多。”他環顧了一下僅一個晚上就堆滿了扎染物件的小院,“你埋頭做事就行,我每天要見很多人,聽他們說很多事。每月要開大會和小會,隔一段時間要見駐守的將士,本地有科舉考試出眾者,我也要見。朝中有六部,我這里有六所。像新來的龔大人,我們一樣常常見。周元淮先生要開學院一事,我一樣要出面。”
三娘聽著,清楚王爺也不是白當的。正事真沒少干。看來這個天下沒正事的只有像周子澹這類了。不上進。等她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周子澹。
瞧瞧她親爹,人不怎么樣,學著皇帝三宮六院沒少招惹,正事沒少做。
她便指了指門:“既然我們都忙。那往后互相不打擾最好。我染我的布,王爺關心州府每一位百姓。”相安無事一年后,她回梅家,沐王爺照舊做沐王爺。
沐王爺沉默片刻:“……子芝,你知道我希望你留在沐王府。你可以晚些學規矩,我讓你母妃給你挑一門好親事。你以沐王府郡主的身份出嫁,府上嫁妝會為你籌備好。”
三娘聽著這話,突然恍然。對哦,她要是嫁人的話,肯定會出沐王府。所以說不論這一年她走還是不走,她以后都不會住在沐王府。
要是嫁快一點,一年不到就能出沐王府,想怎么回家怎么回家。
突然高興起來。
她腦子里已經開始思考自己認識的適婚青年,敷衍應付著沐王爺:“王爺說的是。”
沐王爺頓了頓,決定再多關心一下三娘:“衣服這些天讓人趕工給你做了。有什么事情只管和你母妃說。她向來會持家。”
“好的王爺,王爺慢走。我這里就不留你吃午飯了。”她重新拿起布,低頭再忙碌起來,渾身上下寫滿“送客”二字。
沐王爺即便如此還是不氣。
他真起身點了頭:“我這就走了。沒事的時候我會來多看看你。要是你忙完了,記得多和家里人吃吃飯。你的弟弟妹妹們都很想見你。”
沐梅繼續敷衍:“嗯嗯。好的。”
她只有哥哥,謝謝。
沐王爺來了又走,跟著的一群人看明白沐王爺對梅郡主的姿態,心里一一有了分寸。三娘則繼續忙自己的事,很快再次沉浸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沐王妃請來的趙姑姑來到小院。就剛才那么一小會兒,沐王府上上下下通過管事已經傳開。沐王爺賜郡主名沐梅,字用的是周元淮先生起的子芝。
凡是府上念過書的都知道周元淮先生。他在江南時便已經名氣驚動京城,如今西來開學院,早惹得不少人想見識見識。之前周元淮先生上門拜訪過沐王爺,府上所有郡主和世子都去見了人。
然而仔細算來,府里上上下下至今只有梅郡主得到了字。
這位姑姑本想著大約是個自小習字念書的閨秀,王爺和王妃話里話外都隱隱有不要太拘束梅郡主的意思,讓不用她太操心。誰想到她腳步邁到小院門口,她一眼看到嫌衣服麻煩,拿身子將寬大衣袖拉到幾乎小臂處系住,努力染布的梅郡主。
趙姑姑眼前一黑,忙喊著:“哎喲我的郡主哦,您怎么能衣服弄成這樣呢?”
三娘的染布不能出差錯,眼角余光聽到響動見人朝自己狂奔,立刻開口:“白云潭夢,攔住人。”
白云潭夢意外被點了名字,臉上帶著一點不安上前擋住了來人。
趙姑姑沒想到區區兩個小丫頭也敢狐假虎威了。她老臉一板:“你們兩個讓開。這府上有府上的規矩。衣服穿不好,出去惹人笑話丟的可是整個沐王府的臉面!郡主,您身為府上年長的大郡主,事事關乎府上所有年輕女眷的名節。慎重啊!”
趙姑姑說著又往前想要親手拽回這大郡主,想將人把衣服弄順了。
趙姑姑話一出,白云頓時膽怯,有些不敢攔著人了。然而潭夢卻堅定攔住趙姑姑,拼命不讓人越過去。一來一往堵在那兒,差點人被趙姑姑掀翻了。
潭夢大聲呵斥:“趙姑姑。我們大郡主衣服少,現下只有這套能穿。要是下回有方便的衣服,怎么也不會撩起衣服來。王爺剛來過,可都不敢隨意動郡主!”
趙姑姑腳步遲疑起來。
三娘剛將點花的幾個地方染了綠色,尋思著下回就能上黃色。她將布重新謹慎放到晾曬的架子上,才得空望向新冒出來的趙姑姑:“名節連坐呢?要是我隨意一點,她們的名節就受損,隨意多點,她們名節不就沒了?那她們的名節未免太容易受損,放在戰場上就是不堪一擊。平時沒攢多少好名聲啊。”
潭夢見趙姑姑不再往前沖了,輕微緩了口氣,并狠狠刮了一眼邊上不靠譜的白云。
趙姑姑眉頭皺得能擠死蚊子:“大郡主!我沒有這個意思。是人言可畏。我們沐王府的人名聲向來在外極佳,可也不能隨意敗壞。”
三娘恍然點了頭:“那我不出去,或者出去不說我是沐王府的不就行了。”
這可太簡單,太符合她心意了。
“要是見什么大人物,就說我病了。根本起不了床。左右我也不會在王府里留多久。”她提供了非常可行的方法,并從一旁取了自己讓人從宅子搬到院子里的細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