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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鐘卉醒來,江晟已經走了。
給女兒做完早餐,把她送到學校,鐘卉轉頭便去廠里上班了。
眼下她才懷孕兩個月,還看不出來。雖說廠里效益不行,下崗是遲早的事,但離開工廠前她得給自己找好出路才行。
上輩子,鐘卉是自己打的辭職報告。她二胎流產后便從廠里辭了職,回家當起了全職主婦。打那以后,全副心思都在江晟身上,夫妻倆的關系反倒越發惡劣。
92年清荔國棉廠已經是最后的榮光了,看上去機器還在轉,工人也在忙,實際上設備老化,產品沒有競爭力,廠里開始出現經營困難的現象,很快六千多名工人的工資福利也成了巨大的負擔,
這一變化除了廠里領導班子和管理層有切身感受,大部分工人并沒什么感覺。很多人家里兩代人都在廠里上班,早已經習慣了從吃穿住用行到生病住院都由廠里包。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穩定的工作,不錯的福利都是當時被外人所羨慕的。
80年代到90年代初,清荔一直流傳著一句話“女找棉紡廠,男找鐵路上”,誰能娶到紡織女工,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所以,鐘卉去提辭職的時候,車間主任都想不通,反復問她:“放著好好的鐵飯碗不端,回家伺候老公孩子,你可想好了?”
鐘卉當時就像吃了稱砣似的,鐵了心要辭職。江晟在瓊海和人合伙做工程,整年不回家。眼看家就要散了,她不放心,只得放棄人人羨慕的工作,跟著江晟去了瓊jsg海。
誰知很快廠里效益急轉直下,攬不到訂單。94年,國棉廠正式宣告破產。當初勸她不要辭職的車間主任反過頭夸她“命好”,以前同一個車間的姐妹都下崗了,擺攤的擺攤,打工的打工,日子都過得很苦。只有她,因為嫁了個有錢老公,早早從棉紡廠宿舍搬出去,住上了大房子,過上了闊太太的生活。
鐘卉只有苦笑。人人眼里都只瞧見外面光鮮的那一面,實際上那時候江晟已經和她分居了,是她死撐著不肯離婚。
……
一邊騎著自行車,一邊想著以前的事,鐘卉很快就到廠門口。映入眼簾的“清荔國營棉紡廠”幾個鎏金的大字。
誰能想到幾年后國棉廠因為資不抵債,不得不將這塊地賣給地產商。緊接著一棟棟商品房拔地而起,當年的棉紡廠的痕跡很快褪得干干凈凈。
上班時間,門口黑壓壓的擠滿了人,不時有相熟的姐妹跟鐘卉打招呼。
從十八歲進廠到現在,鐘卉已經在廠里干了十年了,前幾年都是在細紗車間當擋車工。擋車工是全廠最臟最累的工種。生完禾禾后她身體吃不消,便找門路向廠領導申請轉到質檢部門當質檢員。
鐘卉拎著飯盒進了質檢部,熟悉的機油味混合著布料的霉味熱哄哄地撞上來。
腦海中沉睡的記憶瞬間被激活,鐘卉并不覺得這氣味難聞,反而覺得很親切。
同個班組的同事葉大姐一邊遞上交班日志,一邊跟她抱怨。
細紗車間的機器昨天又壞好幾臺,昨天后半夜都出不來東西。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修好。早班的同事下午兩點就把所有活給干完了。
質檢部的一部分工作是檢查細紗車間出品的棉紗,他們那邊機器壞了,出不來東西,質檢部自然也就沒活可干了。
現在細紗車間的機器都是70年代投入使用。說起來也用了二十多年了,機器大小毛病不斷,最近兩年壞得頻率更高了。
鐘卉問道:“小鐵匠呢?”
小鐵匠叫楊念遠,是廠里技術級別最高的機修工,領著一個機修隊,負責細紗車間所有機器的修理和維護。細紗車間所有女工機器壞了都得找他。
葉大姐說道:“小鐵匠手底下兩個徒弟,上個月辭職了一個,這個月又辭職了一個。就剩小鐵匠,哪里修得過來?”
鐘卉沒說話了。國棉廠男職工占了10%不到,這年頭稍微有點本事的,要么辭職下海,要么一邊上班一邊在外面搞點副業。
早班的值班長正準備開班務會,便瞧見質檢部的負責人劉工沉著一張臉進來了。
劉工五十來歲,戴著瓶底厚的黑框眼鏡,看上去很嚴肅,像中學數學老師。他是廠里的紡織專家,一直主抓質量這一塊。
劉工將筆記本往桌上一扔,粗聲道:“待會中班所有人去整理庫倉庫。我們把那些廢舊零頭布料整理一下,看能不能賣出去!”
幾個同事面面相覷,有人當即問道:“整理倉庫不是倉管員的活嗎?什么時候成了咱質檢部的活了?”
劉工也不好跟手下人說太多,只道:“那些廢舊零頭布料放在那兒也是浪費。不如整理出來,想辦法賣出去,還能為廠里創點收。”
一聽說為廠里創點收,大家都來勁了,創收意味著獎金啊。只有鐘卉看著劉工沒說話。
……
質檢部十幾人便在劉工的安排下,開始清理倉庫。鐘卉以前從來沒到過廠里的倉庫,這次跟著同事進來,簡直嚇一跳。
原來倉庫里積壓了這么多產品!六七十年代的壓下來的“府綢”、“泡泡紗”、“紗卡”和“人造棉”居然也堆在倉庫里。
更不要提她進廠后“大干快上”時期生產的產品,這也太浪費了吧?堆成山的各種布料當年可都是憑布票供應的緊缺貨,怎么會積壓倉庫里這么多年?
在工廠待了二十多年的劉工也說不清楚這里面的道理。不過這些堆積在倉庫的布料大多七八十年代流行的化纖布,的確良、腈綸、氯綸等,現在早已經不時興了。
一群人對著各種化纖布頭子直搖頭。
“劉工,這里全是化纖布啊,賣不了幾個錢。”
“是啊,現在誰還穿化纖料子啊,天冷一點一脫衣服全是畢畢剝剝的靜電。”
“要是全棉的料子倒還好說。”
“全棉的料子也有啊,就是少……”
劉工嘆了口氣道:“想想辦法吧,處理積壓庫存現在是廠里派下來的政治任務。”
剛才廠領導班子開會,廠長宣布了一個消息,先前一直找廠里供貨的織布廠和毛巾廠破產了。這兩家廠還欠了廠里不少貨款,廠長已經派人去討債,能討回多少還是個問題。織布廠和毛巾廠倒閉了,廠里棉紗品的銷路就斷了大半 ,技術員全部要派下去找新的銷路。
各個部門也不能坐以待斃,得想辦法自救,會上廠長明確了廠里要組建“三產”,把這些年攢下來的廢舊零頭布料,整理出來,想辦法賣出去。
這活哪個部門都不想接,最后廠長掃了一圈,將組建“三產”的任務交給質檢部了。劉工起初很不情愿,但其它生產部門任務更重,只能硬著頭皮應了下來。
鐘卉戴著口罩,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廢舊布頭,腦中思緒翻騰——看來廠里出現資金困難了,不然怎么會想著把已經堆在倉庫幾十年的舊布匹拿出來賣錢呢?
質檢部的人原以為創收能發點獎金呢,一看這些堆成山的布料,瞬間沒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