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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會為他流更多眼淚嗎◎
裴見瑾從一開始便不曾相信過他們,因而也不會覺得失望。
在謊言中警惕審視,是他活到今日已深入骨血的本能。
裴見瑾看向她:“你要如何管到底?”
舒沅思忖半晌:“手臂的傷馬虎不得。顧大夫給你針灸幾次后,可以再試試其他法子,補湯也不能少,就看你喜歡什么樣的……”她自小體弱,府中藥膳補湯花樣甚多,有效用明顯的,也有滋味不錯的,端看他的喜好。
裴見瑾竟難以分辨她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自嘲地勾了勾唇:“你既與林娘子聊過,就該知道我身上有傷乃是常事。”
就算定遠侯府出錢出力幫他恢復又如何。他過的從來不是平順安穩的日子。
她還是早些離開這里比較好。
那天他抵不住疲累,在大院里暈了過去,也不知她來時是什么反應。
養在深閨的小姑娘,見到滿地黏膩血跡,怎么會不害怕。他稍微嚇唬一下,她就會走了。
裴見瑾鴉羽般的眼睫一壓,眉目低順下來。他啟唇道:“我的手沾過血。那日換下的衣服浣洗后,依然有久不消散的腥氣。習武時受點傷,本就是常事。”
一匹病馬算什么。令嬤嬤慘死的那個護衛,他臨走前也了結了性命。
他從一開始就與她周遭圍繞的王公貴族不同。只是有一副迷惑人的外貌。
想到此處,裴見瑾忽然心軟。
她只是被他騙了。是她先被騙的。
沉吟半刻,裴見瑾正欲說出后半句,卻聽得舒沅說:“你……你不要害怕。”
裴見瑾怔了怔。
舒沅續道:“從軍營中退下來的一位伯伯告訴我,他第一次殺雞,手都抖了兩三天,吃飯時連筷子都握不住,后面慢慢地就好起來了。你能忘掉的。”
舒沅想得很簡單。在她的夢里,他已是二十來歲,生殺予奪連眼皮也不掀一掀,端肅威嚴。但現下,還有兩個多月他才滿十七,恐懼是人之常情。
裴見瑾看著她,抿唇不言。
舒沅知道,若心底害怕,旁人安慰兩句沒多大用處,還是得有其他事占了靜力,分了神,才不會去想。
窗下放的仍是那兩件東西。舒沅目光一轉,指了指那副面具:“裴六哥哥在集市上買的嗎,林娘子說那里有許多手藝出色的匠人。”
裴見瑾目光低垂,舒沅止了聲低頭看去,細白的手指攥住裙擺,心中一緊。
到他住所的這條路曲折難走,運送草料的車從這里過,往膳房趕鴨趕羊也是走這條道。舒沅來得不湊巧,正跟在拉草的板車后面,繡鞋上沾了碎屑。
忐忑地看向他,裴見瑾側眸避開,不冷不熱地說了句:“這條道污濁臟亂,別臟了你的衣裳。”
舒沅松了口氣,到他身旁的椅中坐下,“聽說年節要用的燈,現在就要去訂下。集市上會不會很熱鬧?到了冬日,我整日待在屋里,悶得慌,還從來沒見過張燈結彩的街巷。裴六哥哥帶我去逛逛,好不好?”
京中簪纓世家處處講究,現下的確是各家管事出府張羅年節事宜的時候,若去得晚一步,手藝精湛的匠人手中接滿單子,多給銀兩也是不好使的。
京城里的年味要落雪后才濃起來,售燈的集市早開始熱鬧了。
裴見瑾見過小鎮夜間景色。明燈高懸,如綴繁星,確是難得一見的盛景。
但熱鬧從來都不屬于他。裴見瑾唇角譏諷地勾了勾。置身煌煌燈火下,他注意的只是暗中尾隨的那幾人。
他忽然不想遮掩,直直看向她:“那副面具不是閑逛買來的。有人一直跟著,我才買來擋住臉,趁亂走開。”
舒沅感覺是說錯了話,自責地低下頭去。
沒有人會想知道他是如何躲藏。裴見瑾見她低頭,生出些酸澀的痛楚和快意。
舒沅輕輕說了聲抱歉。
裴見瑾置于膝上的手指倏的一緊。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
可她這樣容易惹哭,若知曉他在踏入安國公府前經歷的一切,會為他流更多的眼淚嗎。
裴見瑾別開臉,攥緊的手漸漸地松開。側顏疏朗,眉眼冷凝,似乎毫無觸動,吐出的字也是冷冰冰的:“我與你僅有數面之緣。你如此關照于我,恐會傷了你與裴衍的交情。”
她杏眼濕漉漉的,聞言困惑地眨了眨眼,嗓音糯糯:“他如何想,與我何干。”
舒沅想了半晌才琢磨出他的意思。
他不會以為她成天裴六哥哥地叫著,沖著裴衍那張臉,也能將裴三哥哥叫出口吧。
裴衍和不成器的幾個紈绔廝混在一起,招貓逗狗,沆瀣一氣,再過兩年怕是更了不得。沈徹都跟她提過,讓她別跟那幾人走近。
舒沅連忙分辯道:“我從不與他說話。沒來往過,往后也不打算走動。”
她多次過來,眼見著尋常仆役都敢為難裴見瑾,八成就是他裴衍授意的。裴衍這種人哪里配得上跟她說話。
舒沅眼巴巴地望著裴見瑾。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像是聽進去了,可也沒什么別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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