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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身子貼過來,同舒沅低聲耳語兩句,然后示意她看向門外。
舒沅派去調查馬尸的侍衛在階下等候,見舒沅看來,侍衛下頜微收,點頭示意,顯然是不方便在這里說。
待回到自家別莊,侍衛這才娓娓道來:“那匹馬是斷喉失血而死,屬下查看過,傷口與那把刀對得上。也帶人辨認了,那把刀正是裴家六公子的物件。確是裴六公子動的手。”
“可同去的馬醫仔細看過,說即使不殺,這匹馬也活不過一個月。”侍衛眉頭緊鎖,“從翻找出的藥渣來看,國公府的仆役近日給它下了猛藥,也就是勉強吊著半條命。恕屬下直言,裴六公子給這一刀,反倒是給了它一個痛快。”
舒沅輕輕呼出一口氣:“我知道了?!?
四肢受傷的馬匹極難醫治,能痊愈者少之又少。舒沅自幼耳濡目染,并不難接受。
但安國公府對這匹馬未免也太不上心。
侍衛躬身退下。天光漸亮,春桃推開半扇窗。輕風經窗牖送入房中,博山爐中寧神靜心的香氣裊裊漫開。
舒沅靜不下心,沉沉嘆了口氣。
亂糟糟的夢境逐漸厘清。照她的夢境,皇后與一妃嬪在宮外同日產子。那位妃嬪生下的卻是個死胎,她心懷不忿,在亂中將三皇子送出去,任由他在民間長大。
裴見瑾便是那位三皇子。而他長大的過程更是曲折。
說起裴見瑾經歷的磨難,就不得不提起燕王。燕王在與今上的皇位斗爭中落敗后,在舊部的掩護下東躲西藏。燕王找到裴見瑾后明知他是中宮嫡子,卻沒有當場誅殺泄憤,而是將人放在跟前養了兩三年。
而后燕王將人暴露給裴有繼。裴見瑾走安國公府的路子回到宮中。
舒沅抬手在額角揉了揉,心中泛起澀意。
若真是這般,他過的是什么日子……
自幼身份不明,外人指點譏諷。在燕王身邊兩年,旁人暗藏算計。到了安國公府,苛待至此?;氐綄m中,還要經受朝臣質疑。到最后變成那般睚眥必報,手段酷烈的人,并不讓人意外。
他十幾年來遇見的所有人,都有所圖謀,如何能不小心忍耐,處處防備。
舒沅端起杯盞抿了一小口,兀自思忖。
膳房呈來兩碟精致小點,一碟棗花酥,一盤桂花栗粉糕。糕點圓圓胖胖地疊在盤中,煞是可愛。而在裴見瑾休息的廂房中,周遭空蕩蕩的,連僅有的一壺熱茶都是林娘子特意給她沏來。
“裝些糕點給裴六公子送去?!笔驺涿蛄嗣虼?,續道,“等顧大夫回來,跟他說,別急著到我這兒來,先去裴六公子那里走一趟?!绷帜镒诱垇淼拇蠓颍€是不大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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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見瑾向來覺淺。
福順捧著藥碗小心地放到桌上,發出輕響。福順扭過頭往床上看去,就與他的目光對上。福順眼睛一亮:“六公子,您醒了?!?
廂房昏暗,支摘窗也放了下來。融融日光映在步步錦窗格上,熀爛耀目,只照亮窗前一方天地。
昏睡中,裴見瑾有過一瞬清醒。小窗半開,有個小姑娘支頤望向床頭,綠地繡金桂的襦裙上勾了金線,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裴見瑾微擰起眉,再看去,那圈椅中空空蕩蕩,根本不像有人來過。
福順便是那個跑去找林娘子拉架的小仆,他欣喜地朝床邊邁了半步又生生頓住,聲音輕快:“舒家小姐不計較這事,讓您放心。”
裴見瑾掀被起身,聞言頓了一頓,眸底神色微動。
原來那不是昏睡中生出的幻象。
福順不滿十歲,憋不住話,嘰嘰喳喳說起來:“他們哪能一味怪到公子身上,那馬兒夜里叫起來真是瘆人,要是早些時候多上心,公子您又怎么會……”門扉嘎吱一響,方英抱著手臂倚在門邊,福順見了他,剩下的話都啞在喉嚨里,不敢再說。
方英下巴微抬,目露不屑:“六公子好福氣啊。舒家小姐不僅不怪罪,給你請了大夫,還讓人往你那兒送糕點。嘖,可得省著享用,不知人家下次來,是哪年哪月了?!?
停了停,又悟出什么道理似的,裝模作樣感嘆道:“這人啊,日子不好過的時候總得想些法子。鄉間的土狗都知道沖給飯的人搖搖尾巴呢。我看你得罪了三公子,日子也不好過,難得有個可憐你的,不如湊上去巴結巴結。”
第3章
◎只需要用一點點的耐心應付過去。◎
福順聽不得這些話,暗自攥緊了拳頭。福順看向裴見瑾,發覺他恍若未聞,只好悻悻地垂下眼。
譏諷之言句句入耳,裴見瑾聽了只覺得滑稽可笑。
裴有繼將他帶回京城,又假稱他為府中庶子是為了什么,裴見瑾心知肚明。
自他踏入安國公府的第一天,裴有繼明里暗里的打探從未消停,三番五回下來,幾乎捅破最后一層窗戶紙,只差直接來問,他身上究竟有沒有宮中信物。
裴有繼到底還保持著最后一絲理智,在表面上維持客氣。
但裴有繼亡妻留下的裴三郎可不懂這些。裴三郎在府中無法無天慣了,忽然知道有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庶弟,如何了得?
裴三郎怎么看裴見瑾都不順眼,處處為難。裴有繼起初還插手阻攔一二,后來總問不出他想要的消息,漸漸耗盡了耐心,在裴見瑾面前所用言辭也變得生冷。
裴三郎察覺到父親的態度,越發肆無忌憚。有一日裴三郎在書房打碎名硯,也全把事推到裴見瑾身上。
裴有繼借著這事,就將裴見瑾發落到這個近乎荒僻的別莊上來。裴有繼的心思也好猜,大抵是想給裴見瑾吃點苦頭,回頭才會好管教。
方英這般做派,應也是他們父子二人早有授意。
裴見瑾唇角微彎。論手段,裴有繼比起燕王還是差得多。
當初,帶大他的老嬤嬤,可是被燕王命人一鞭一鞭抽死了。
世間哪有多少忠仆。姜嬤嬤到死不說,也到底是以死證得了他的身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