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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把話在此戛然打住，實(shí)在是令人想不好奇都難。然而雷薩丁向來是個不喜歡為他人增添麻煩的好好先生，所以這會兒只好將心中的疑慮暫時壓下，又扯開別的話題跟海鳥大叔聊了一會兒——畢竟在這個島嶼上，能使用通用語跟他們溝通的人太少了。

作為一名航海者，雷薩丁對于新大陸以及神秘的事物都保持著好奇與向往，所以這會兒他必須得抓緊機(jī)會，盡可能地多了解這個奇妙的地方，這樣他以后就能給自己的航海日志增添最棒的一個篇章。

這一晚上，他仿佛不知疲倦地跟海鳥先生聊了很多。篝火晚會一直持續(xù)到天蒙蒙亮，那些瘋玩了一晚上的水手們都各自醉倒在溫柔鄉(xiāng)里。

這個時候，雷薩丁還在跟海鳥大叔聊天，聊天文地理，聊外面世界的風(fēng)土人情。他們聊得很投機(jī)，直到海鳥大叔的女兒一臉慌慌張張地跑來，急切地跟她的爸爸說了一大堆雷薩丁聽不懂的話。

海鳥大叔聽了，一掃之前的從容，面色蒼白地從位置上站了起來。不僅僅是他，雷薩丁注意到，還有周圍聽見小姑娘說話的人，都轉(zhuǎn)過頭來，一臉緊張地看著他們。

“怎么了？”雷薩丁問。

“我的兒子，昨晚趁我們不在的時候吃了魚。”海鳥大叔站起來，一邊嘟囔著一邊往回趕，“跟他說了好多次不要這樣，他為什么就是不聽？這下子糟糕了，真是糟糕了……”

雷薩丁不明白“吃魚”的嚴(yán)重性究竟在哪里，但是看見大家都是一臉焦急的模樣，他還是跟在海鳥大叔身后和他們一起回了家。悄悄跟著他一塊兒去的還有帕德大副。

他們來到海鳥大叔的家時，一眼就看見了剛剛跑在前面的小姑娘正趴在床邊哭泣，而在床上躺著的，是一個看上去三四歲大的小男孩，金色的頭發(fā)，因?yàn)樗o緊地閉著眼，所以看不見眼珠子的顏色。此時，那男孩似乎正發(fā)著高燒，渾身紅彤彤的，然而令人震驚的顯然不止這一點(diǎn)，讓雷薩丁和帕德這兩名“異鄉(xiāng)人”震驚的是，這個男孩身上刺有復(fù)雜的黑色圖騰刺青，并且，這些刺青已經(jīng)蔓延至全身……

第三十六章 如果利維坦真的存在，那么它就應(yīng)該具備將自己從冥界中喚回的本事。

帕德罵了聲臟話，雷薩丁也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難以理解，究竟是在什么樣的文化之下，才會把一個這么小的孩子全身刺滿刺青——那該有多疼啊！

“迪爾，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碰那些你不該碰的東西！”海鳥大叔急急地說，“你為什么就是不聽話!”

“迪爾，這是你兒子的名字嗎？”雷薩丁上前，俯身查看躺在床上的金發(fā)小鬼的狀態(tài)，“怎么燒得那么厲害？我的船上有退燒藥。帕德？你去把藥拿來。”

海鳥大叔似乎這才發(fā)現(xiàn)雷薩丁跟了過來。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這會兒正淺淺皺眉，一臉擔(dān)憂地查看自己的兒子的雷薩丁，仿佛完全沒想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yīng)，他極為驚訝地叫了聲：“伙計!”

“嗯？不用擔(dān)心，我的朋友，我的藥很管用，我的兒子在不滿半歲的時候也大病了一場，就靠著那藥撐了過來。西爾頓皇家御醫(yī)研發(fā)的藥品，治療退燒可是有奇效的。”雷薩丁頭也不抬，“你兒子身上的刺青真特別，這么小的孩子，渾身刺滿這樣的東西得需要多大的忍耐力……”

“這不是刺青。”

“嗯？”

“啊，這是巴布魯斯的圖騰，”海鳥先生看上去特別不安地說，“我本來不應(yīng)該告訴你這些的，伙計，但是我猜想你真的是個好人——正如我所說的，這座島嶼的一切都受到海怪利維坦的祝福，而作為來自大海的巨怪，作為受到它祝福的人們，我們不能吃魚。只要吃了魚，就會著實(shí)難受上一陣子，高燒不退和圖騰顯現(xiàn)也是癥狀之一，如果是成年人，可能還會伴隨著皮膚的刺痛，好一陣折磨之后，這些印記就會消退，但是那痛苦的滋味……噢，我可憐的迪爾，想必經(jīng)過今天這件事，可能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碰魚了。”

“……”雷薩丁沒說話，事實(shí)上他難以相信世界上還會有這樣荒謬的事情。

他終于知道打從登上這座海島開始，所感受到的那種奇怪的感覺來自何處了——整座海島的人們都沉浸在對“海怪利維坦”的信仰當(dāng)中，而且對于這種信仰有近乎瘋狂的偏執(zhí)。因?yàn)樾叛觯麄儫崆榈亟哟緯o他們帶來不安的陌生異鄉(xiāng)人；因?yàn)樾叛觯麄兲峁┝嗣牢都央龋谰萍厌劊煌瑯邮且驗(yàn)樾叛觯麄兏愢l(xiāng)人手拉著手，在篝火邊跳舞……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們自愿的。

只有最開始時，在沙灘上遇見海鳥大叔的女兒時，小姑娘最開始表現(xiàn)出的恐懼和不安，才是長時間與世隔絕之后的島民們應(yīng)該有的自然反應(yīng)。

“我并不認(rèn)為你說的利維坦真的存在。”雷薩丁皺起眉，“你們不能吃魚，或許只是因?yàn)槟銈兊捏w質(zhì)天生對魚類有異樣的過敏，這些都可以從科學(xué)的角度來解釋……”

“哦，那怎么解釋我這個兩年前就應(yīng)該因海難而死去的人，現(xiàn)在變成了海鳥重新回到我兒女身邊的事情呢？在這座島嶼上，只要還有一個巴布魯斯的人活著，他的血液就足夠?qū)⑷魏芜€擁有肉體的人以另外一種形態(tài)的方式從冥界中喚回來——哪怕那個人只剩下一根小手指。”

“有些事情，我想如果你不是親眼所見的話，是不會相信的，我的伙計。”海鳥大叔嘆了口氣道，“利維坦真實(shí)存在著，以一艘船的姿態(tài)，就棲息在這座島嶼中心的神殿當(dāng)中。”

“一艘船？”雷薩丁愕然。

“是的，一艘船，同時也是海中的王者。你以為海洋之中最令人畏懼的生物是什么？鯊魚？還是抹香鯨？都不是，真正稱霸海洋的王者是生活在深海的利維坦。當(dāng)它化身為船，它將乘風(fēng)破浪，不畏懼任何暴雨狂風(fēng)，比現(xiàn)世所存在的任何船只更快、更穩(wěn)，且擁有最強(qiáng)的戰(zhàn)斗力，它的船舷無堅(jiān)不摧，它令海盜們聞風(fēng)喪膽……”

“為什么說它令海盜聞風(fēng)喪膽？”

海鳥大叔站起來，伸出頭看了看窗外，就好像害怕這些話被別的人聽見似的，小心翼翼地把窗子關(guān)了起來，繼而壓低了聲音繼續(xù)道：“別著急，先生，既然決定說了，我就會把這些事情都說清楚。所有關(guān)于利維坦的一切都是我聽父親說的，而我父親則是聽我的祖父說的。

聽說從那個年代開始，利維坦就是以一艘船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只有每個月月圓之前的幾天，它才會從神殿里消失。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但幾天之后，它又會悄悄地回到神殿里，船艙里載滿了食物、淡水、美酒以及新鮮的肉制品，甚至還有御寒用的衣物……

一艘無人船不可能悄然無聲地從島嶼中央移動到海洋里，然后尋來那些東西分給島民……我在船艙里曾經(jīng)弄到過一些描寫外面世界的書，看了那些書我注意到，船艙里的東西都來自不同的國家，但幾乎沒什么規(guī)律。然而放眼這整片海域，只有一種船，它上面的物件會因?yàn)槠浔旧硇再|(zhì)而出現(xiàn)這種情況。”

雷薩丁挑起眉，“我忽然懂你的意思了……”

海鳥大叔微笑起來：“是的，巴比倫海上總是有那么一些大海盜突然之間銷聲匿跡，人們甚至不知道他們?nèi)チ四睦铩！?

雷薩丁嘆息道：“你是說，利維坦通過攻擊海盜船，截下物資，再運(yùn)回這座島上滿足人們生活所需？”

海鳥大叔點(diǎn)點(diǎn)頭，他動了動唇，看上去還想說什么。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雷薩丁忽然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說話，在海鳥大叔疑惑的目光中，他站了起來，三步并作兩步地來到那緊緊關(guān)閉的門前，突然伸出手將門打開。

只聽見“哎喲”一聲，原本趴在門上的帕德大副狼狽地跌了進(jìn)來。他迅速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抬起頭看見海鳥大叔一臉警惕地看著自己，忙咧開嘴，露出個厚顏無恥的笑容，睜眼說瞎話：“真是巧合了，我和我的船長可是心有靈犀呢！我這會兒剛剛拿藥回來，他就知道開門迎接我了！”

“既然你知道我了解你，想必你也猜到這時候我知道你在撒謊，帕德。”雷薩丁伸出手，“藥？”

帕德大副嘿嘿笑著將手伸進(jìn)腰帶，然后掏出了雷薩丁要的藥交給他。

雷薩丁立刻把藥交給了海鳥大叔，喂那個偷吃了魚的小鬼迪爾吃下。那小鬼服下藥沒過幾分鐘，原本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緩了許多，就連臉上的紅暈也跟著慢慢消退。正如海鳥大叔所說的那樣，伴隨著他體溫的下降，他身上的圖騰也在逐漸變淡，他看上去沒有那么痛苦了。

解決了迪爾的事情后，雷薩丁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帕德，面無表情地問：“你剛才聽見多少了？”

“一點(diǎn)也沒聽見。”

“帕德。”

“好吧好吧，是全部。”帕德不再隱瞞，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我身上就帶著那種藥，沒有立刻露面就是想聽聽你們要說什么秘密。”

雷薩丁抿起唇，露出惱火的表情。而這個時候，帕德卻瞪大了眼看向海鳥大叔：“哎，波塞冬的三叉戟，這位大叔，你說的都是真的嗎？這世界上真的有利維坦，還有它化身的那么一艘無堅(jiān)不摧、可以乘風(fēng)破浪的戰(zhàn)船？乖乖，那可真是個好寶貝！姑且不論它每個月能自動補(bǔ)充物資這一點(diǎn)，光是這船本身的裝置……如果有那么一艘船，別說是稱霸巴比倫海了，還能將領(lǐng)域再延伸到別的海域，甚至是全新的大陸……”

帕德說到這里就忽然停住，似乎為自己的想象而高興得難以言表。

海鳥大叔看到帕德快流出哈喇子的表情，由衷地不安起來。他轉(zhuǎn)過頭，一臉后悔地看著雷薩丁。

雷薩丁只好出言安撫：“放心吧，有我在，不會讓那些家伙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的，我才是席茲號上的船長，沒有我的命令，他們不能向任何人伸出貪婪的手。”他一邊說著，一邊狠狠地瞪了帕德一眼作為警告。后者見了，嬉皮笑臉地打著哈哈，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自家船長的怒瞪。

稍稍安撫了下海鳥大叔，等那個叫迪爾的小鬼情況穩(wěn)定下來后，雷薩丁將帕德拎出了海鳥大叔的家。兩人匆匆回到席茲號上，然后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辯論——準(zhǔn)確地說，從頭到尾只有帕德比較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