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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柳原以為這對夫婦是來訛詐的,不想那婦人看著自家姨娘便發起呆來,仿佛叫姨娘嚇得魂飛魄散一般,自然滿心疑問。紅柳不由得先回頭看了眼翠柳,見翠姨娘依舊是平常的容貌,因是要去廟里進香,臉上連著一絲脂粉顏色也無有,倒也端莊秀美,哪里有半點可怖之處。而后再回頭將那婦人瞧了眼,不由陡然將雙眼張得大了。
卻是佩瓊與翠樓是嫡親母女,面龐兒自是十分相像,便是隔了這些年,一個是年華老去,一個正當盛年,可眉眼的相似之處卻還分明。紅柳初見佩瓊時已覺眼熟,只是想不到翠樓頭上去,這回兩張面龐同時叫她看著,可不就認了出來。
只紅柳到底也懂事兒,并未當面嚷破,只加意安慰幾句,這才返身回去。到得馬車上,紅柳耐不住又往翠樓去看了眼,愈加覺著面貌相似。
那位哭得可憐的婦人,倒像是二三十年后的翠姨娘哩。
☆、第377章 天性
紅柳心上雖有所覺,到底自知身份,不敢把翠樓與個來歷不明的婦人相提并論,又聽得翠樓問她,道是:“那婦人如何了?”紅柳回道:“想是真摔著了,婢子扶住那婦人往旁去時,她身上都軟了呢。”翠樓聽說將窗簾又挑開一線,往后看去,卻看那婦人還站在當地,把眼盯著自家馬車。原是母女天性,翠樓驀然見著佩瓊,雖是認不得她是哪個,只覺那個對著自家馬車垂淚的婦人甚是可憐,心上頗是放不下,想了想竟是道:“停車。”紅柳聽說,依言吩咐了田大壯。
馬車將將停穩,翠樓已吩咐道:“將那婦人請上來罷。”紅柳不意翠樓竟作此語,只以為不妥當,因勸道:“姨娘,那對夫婦到底是外鄉人哩,為人是好是歹尚且不知呢,您就將那婦人請來,怕是不妥哩。”不想翠樓一改從前溫柔模樣,皺了眉道:“你哪里來的這許多話!叫你去你便去!”
紅柳待要勸幾句,無如翠樓臉上已帶出怒色來,只得住了口,掀簾子出來。田大壯因問紅柳道:“紅柳姑娘,可是姨娘有甚吩咐?”紅柳將嘴一撇,臉上露出些不耐煩來,把鼻子哼了聲道:“有甚事?能有甚事!姨娘叫你將馬車趕回去哩!”
田大壯張了張嘴,朝著車廂瞧了眼,到底不敢駁回,只得扯著韁繩圈轉馬頭將馬車往回趕。
又說佩瓊驀然見著翠樓的面,哪能不傷情,直哭得淚流滿面,武勇雖有心機手段,到底是個打小凈身的,叫他殺人越貨還使得,哪里會得哄人,正在一旁手足無措之際,聽得馬蹄踏踏,抬頭看去,卻是翠樓的馬車回轉過來。武勇忙扯了佩瓊衣袖道:“你莫哭了,她回來了。”
佩瓊抬了淚眼看去 ,果然看著坐著自家可憐女兒的馬車緩緩行來,心上更是酸痛,心知要忍住悲聲,一時哪里忍得住,只得把帕子捂了臉。
馬車到得佩瓊與武勇跟前,田大壯將馬勒住,抬了下頜道:“喂!那對兒,算是叫你們哭出禮來了,我們姨娘心善,頂見不得人委屈哩,肯帶你們一程,還不上來,傻呆著做甚?!”
佩瓊聽說,自是正中下懷,正要答應,袖子已教武勇扯住,就聽得武勇哼了聲道:“這位太太雖是好意,可我們夫婦雖窮,也知道分寸哩,不敢打擾。”說著裝模作樣地扶了佩瓊要走,暗中將佩瓊手臂一托,佩瓊也是個機靈的,便又哭道:“當家的,我腳疼哩,實在走不得。”
翠樓坐在車內,聽著田大壯的說話盛氣凌人,心上已是不喜歡,再叫佩瓊委委屈屈一哭,更是難耐,又推了紅柳出來說話。紅柳心上雖不情愿,奈何拗不過翠樓堅持,只得再跳下車來,來在武勇與佩瓊身邊,堆了笑臉兒與佩瓊說話:“這位奶奶,您腿傷得厲害,還是先請個郎中瞧瞧的好。佛光寺旁的不說,當家的主持倒還懂些醫道哩,請他與您看上一看,您也好放心不是?”
佩瓊這才將掩面的帕子移開,只做個不敢答應的模樣,把一雙淚眼瞧著武勇。武勇又做個無可奈何地模樣,跺足道:“好了,好了,你上罷!這嬌氣的,哪個受得住你。”口中做個不住埋怨的模樣,到底將佩瓊扶到車上,紅柳又從武勇手上接過佩瓊,扶著她進得車廂。
翠樓看著佩瓊進來,臉上先就現出一絲微笑來,指著對面的座兒與紅柳道:“扶了這位奶奶坐好,她腿傷了,經不得顛簸哩。”佩瓊把雙眼盯在翠樓臉上,眼中含些淚,將心上百種情思忍下,顫巍巍地道:“民婦謝過姨娘。”方坐了。
佩瓊在車外時,因她離得遠,且又把帕子擋了臉哭,是以翠樓不曾看清她的容貌,這一回離得近了,翠樓便將佩瓊的眉眼瞧得清清楚楚,頓時驚訝。她自家生得個什么模樣她還能不知道嗎?眼前這人的眉眼,竟是與自家有些兒仿佛哩。
翠樓看得佩瓊面目,心上不知怎地,只覺得親近異常,仿佛許久前曾與眼前這位婦人交好過。只她到底也在齊瑱身邊久了,多了些兒心思,因此小心翼翼地問道:“聽口音。你仿佛不是光州人氏。”
佩瓊抬眼看在翠樓面上,輕聲答道:“姨娘說得是。只是我是流落在外的人,家鄉故人,都是前塵往事了。” 因聽佩瓊說話斯文,與身上裝扮不合,翠樓心上更有些兒忐忑,又問道:“流落在外?我方才聽著尊夫道,你們是出外尋女兒的,如何來了光州?若是有甚線索,不妨告訴我,許我還能幫得上忙哩。”
佩瓊臉上忽然現出一絲淺笑來,輕聲道:“民婦騙了姨娘哩。外頭那個,并不是民婦的丈夫,民婦要尋的也不是民婦的女兒,民婦娘家姓個嚴。”
聽著佩瓊這話,紅柳已搶到了翠樓面前,張開雙臂做個護持的模樣道:“你這婦人,你要作甚?!我們老爺可是本地知州!你若是要對我們姨娘不利!我們老爺饒不過你們!”
佩瓊瞧也不瞧紅柳,依舊看著翠樓,看她臉容秀麗、肌膚細膩、雙眼有神,身上衣裳首飾也甚鮮潔精美,顯見得日子過得順心,心上倒也安慰,眼中含了淚,口角卻是帶些笑顏,依舊對著翠樓說話:“民婦是劫后余生之人,生死都不在心上呢,民婦要尋的是民婦的外甥女兒哩。人都道她死了,可是我尋不著她的尸身,想是叫人救走了。民婦的姐姐只留下這么一滴骨血,她是生是死的,民婦都就要找到她呀。”
不知怎地,眼前婦人這段話聽在翠樓耳中,竟是鋼針扎心一般,眼中也撲簌簌落下淚來,纖手抓著紅柳的胳膊,一般盯著佩瓊看:“你到底是哪個?為甚你的話,我聽著傷心哩。”佩瓊又哭道:“民婦心上也一般傷心哩。”
紅柳雖一貫知道自家姨娘雖也有些主意,可是個怯弱的,慣會對月灑淚,可哪里想著她竟叫人不認識的婆子一番胡說八道哄得淚落如雨,待要再呵斥那婦人幾句,又怕惹得自家姨娘更為傷心,只得勉強忍耐,轉臉來勸翠樓道:“姨娘,你哭得這樣,一會兒眼腫了,可怎么見人呢?”
翠樓一面拭淚一面與紅柳道:“你不知道,我心上難過呢!”原是翠樓因佩瓊這一番哭訴,便將她自家經歷想起。她自一病醒來,便忘了自家是誰,更忘了父母家鄉,又落在歹人手上,若不是他們要留著她的清白身賣個好價錢,只怕早叫那些人糟蹋了。后來雖跟了齊瑱,得著他的憐愛,又有了兒女,可來歷身世依舊是一片模糊,是以聽著佩瓊說尋外甥女,不免想到,她的親身父母許也在這樣尋她,可不要萬箭穿心,由不得她不落下淚來。
紅柳又哪里知道,還要勸解,翠樓一面兒哭一面與她道:“你且走開,我與嚴奶奶說幾句話。”紅柳還待再說,佩瓊已走了過來,拉了翠樓的手道:“說句得罪姨娘的話,若是我那苦命的侄女兒還活著,也該是姨娘這個年紀哩,也該是姨娘這般好樣貌,好人品哩。”
翠樓叫佩瓊拉著手,心上竟是有些兒安慰,不獨不怪佩瓊出言莽撞,還拉著佩瓊在自家身邊坐了,含淚道:“若是上天有眼,看著嚴奶奶這樣虔誠,也要使你們姨甥團聚的。”
佩瓊看著日思夜想的女兒就坐在身邊,哪還耐得住,抬起手來用自家手上的帕子替翠樓拭淚,口中又道:“那民婦就借姨娘吉言了。”
到了這時,翠樓心上已對佩瓊很是親近,竟是改了口,反手將佩瓊的手握著:“嚴奶奶,你隨我一同去進個香,求一求佛祖保佑你們姨甥早日團聚。回來再將您外甥女身上有甚標記告訴我知道,我好說與我家老爺知道。”說了又抿了抿唇。臉上現出一絲淺笑來,“我們家老爺也是個肯講義氣的呢。”
佩瓊看翠樓提著齊瑱時,眼角眉梢帶些笑意,眼神兒溫柔,她是在風月場中打過滾的,看見這樣還有甚不明白的,無非是齊瑱待著翠樓不錯,是以翠樓提著齊瑱時才能有這樣溫柔嬌羞面目,一時竟就覺著,左右齊瑱是不肯繼娶的,便是將來改了初衷要娶正妻,那時翠樓的兒子端哥兒也已長成,能做翠樓依靠,還怕著甚呢。她即有這樣安穩生活,又何苦把個悲苦身世告訴她知道,惹得她傷心難過呢?
轉念又想,翠樓雖是小時清苦,可自到齊瑱身邊,齊瑱也算個有良心的,她再沒吃著苦頭,這些年也算平安順遂。可玉娘呢,十數年來,玉娘在宮中殫精竭慮、苦苦掙扎,好容易才有了今日,看著是風光無限,至尊至貴,可心上只怕已是苦極了,只靠替母家伸冤撐著哩。如今她已將前路鋪好,只待翠樓出首,就好為沈家昭雪,若是翠樓這時退縮,玉娘未必受得住呢。
因佩瓊心上心思百轉,混沒留意著馬車已到了佛光寺前。田大壯將馬車停下,紅柳先出了車廂,轉身要來扶翠樓,不想翠樓竟是回身道:“嚴奶奶,你腿還走得么?紅柳,你來扶一扶。”
☆、第378章 引誘
紅柳不意翠樓還要她來扶佩瓊,只得勉強過來將人扶下車。佩瓊本性聰明又歷練了這些年,一眼掃過便知道這個丫頭心上不情愿,只做個不知道,還堆了笑臉與紅柳道:“都是我不中用,自家站不住,這會子還要勞累姑娘。”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叫佩瓊這般言笑晏晏地一講,紅柳也不好再掛個臉,只得也堆出個笑臉來與佩瓊道:“嚴奶奶言重了,難得你與我我們姨娘投緣,年紀又大,我扶你一扶也是應該的。”
佩瓊有意借紅柳的口傳些話,便又與紅柳道:“你們姨娘端地好相貌,又是一身的氣派,若是你們不喚她姨娘,我還當是哪家人家的官太太哩。”紅柳聽著佩瓊夸贊翠樓,也是喜歡,臉上一笑道:“我們姨娘與官太太也不差什么呢。”佩瓊也點了點頭,又將紅柳也夸說了番,只說紅柳的樣貌瞧著就是個善心的,日后也能得個一心一意的好夫婿:“我年紀大了些愛胡說,這人哪,嫁的夫婿未必要如何有錢如何有勢,能做個正頭夫妻,一夫一婦的比甚不強,做人小星的,要與正室夫人低頭,可也難過哩。”直說得紅柳滿面通紅,卻是不出口阻止。
原是佩瓊趁著紅柳扶她又將紅柳打量了回,看紅柳面目清秀,眼神兒清亮,再有在車中紅柳也一意護著翠樓,可見是個心正的,這才說了那番話,又看紅柳雖有些兒臊,卻是不曾著惱,更是放心。
一旁武勇看著佩瓊已與紅柳搭上了話,這才過來與佩瓊道:“媳婦,你也太不懂事哩,那太太叫姑娘扶你是她心善,你倒當起真來了。”說著過來從紅柳手上接過佩瓊,紅柳這才趕上幾步,去扶翠樓。
翠樓在前行走時正將佩瓊勸紅柳的話聽在耳中,齊瑱雖只有她一個,可到底她是個妾,見不得人哩。齊瑱做官這些年,外頭夫人太太們的交際應酬,她從來都去不得,哪個夫人太太愿與個側室交接呢?便是如今齊瑱做得知州也是一般。且她從來是個多思的,不禁又想到,如今還罷了,孩子們還未長成,待得日后議婚,哪家女眷愿與她一個姨娘說話哩。若是愿與她個姨娘論交的,必是要攀附齊家的,這樣的人家結了親,可不是委屈孩子。
翠樓心上千思百轉,不知不覺地落下淚來,連著紅柳過來扶她也無知覺。倒是紅柳看著她又落淚,便問:“姨娘,你怎地還哭呢,仔細傷了眼。”又把帕子來替翠樓擦淚。翠樓搖了搖頭,自家把帕子來拭淚,又與紅柳道:“我無事。那嚴奶奶在后頭嗎?”
她這話不說還罷,話出了口倒叫紅柳想出緣由來,嗔怒道:“那婦人好不曉事,明知您是姨娘,還說那些話!”翠樓道:“哪里就關她的事,莫不是她不說,我就不是姨娘了?不過是她說得都對!只可恨從前無人與我說這些。”當年那馮太太,在她面前可是不住口地夸說嫁與齊瑱有多少好處。如今回頭再看,齊瑱雖也好算個良人,可到底委屈了孩子們。
紅柳不想翠樓竟是這番說話,也只得噤聲。又聽翠樓道:“嚴奶奶腳上有傷,我們走慢些等等她。”一面說著,一面自家就站住了腳,回過頭去看時,就看著佩瓊叫那個樣貌平凡的男人扶了過來,翠樓想起佩瓊與她道,那男人并不是她丈夫,便又使紅柳去扶她。紅柳心上雖不情愿,也只得順從,過來扶了佩瓊,一行人緩緩行到佛光寺正殿前。
佩瓊與翠樓兩個先進殿燒香禱告了回,知客僧便捧了香火簿來請兩人隨緣施舍些銀兩。翠樓先寫上數目,又把銀兩投入知客僧身邊小沙彌抱著的小木箱中,便讓佩瓊。佩瓊一樣寫了個數目來,又把一錠雪花銀投入木箱,總有五兩模樣。
知客僧不意眼前這個衣著樸素的夫人手面兒倒大,阿彌陀佛了聲,與佩瓊道:”女施主慈悲,佛祖必能保佑女施主得償所愿。”佩瓊眼中又含了淚與知客僧道:“若能如大師吉言,信女必定與寺中諸位師傅,人人做上一套僧衣。”翠樓此時對佩瓊已是十分好感,接口就道:“嚴奶奶這樣誠心,佛祖必定知道的。”
因翠樓與佩瓊添的香火銀子都多,知客僧親自送到殿門前,因看佩瓊腳上有些不靈便,又道:“這位女施主可是扭著了?鄙寺主持一手好推拿,若是女施主不急著趕路,貧僧去請主持來。”佩瓊臉上做個遲疑神色來看翠樓,翠樓自以為是佩瓊怕耽擱她,還笑道:“瞧瞧,我都忘了。我原也說過要請主持瞧一瞧的。”佩瓊這才道:“那就勞動主持了。”
知客僧便引了佩瓊與翠樓兩個進了間客房,使小沙彌倒茶去,還笑道:“鄙寺有幾樣素點還能入口,兩位女施主稍厚。”說了合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