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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逢春抬手按了按額角:“玉娘會記在太太名下?!?
作者有話要說: 把庶出記做嫡出,那是哄自己,不是哄別人的。謝家雖有錢,也不過是商戶人家,所以有這種自說自話,自欺欺人的盤算。
☆、第21章 往事
孟姨娘手上正拿著一柄湘妃竹的紈扇慢悠悠地替謝逢春扇風,聽著這話芙蓉面上的血色頓時褪得一干二凈,手上一松,紈扇落滴溜溜落在地上。孟姨娘臉上一笑道:“婢妾失手了?!倍紫律碜尤旒w扇,眼中墜下的兩滴淚恰恰落在扇柄上。
謝逢春預備著若是孟姨娘舍不得玉娘,同他撒嬌耍賴時好好撫慰幾句,又想著,孟氏不過是個姨娘,來告訴她這事已是抬舉了她,她要是不肯便是不識抬舉。再不想孟姨娘竟然一句話也沒有,笑中帶淚的模樣,格外叫人可憐。
謝逢春看著這樣,到底孟姨娘打十六歲上就跟了他,這些年來溫婉嬌媚,頗知心意,不由也心軟起來,過去將蹲在在地上的孟姨娘拖起來,攬在懷里道:“胭紅,你也不要傷心,玉娘總是我們的女兒,她若是有出頭之日,也不能忘了你這個生身之母?!?
孟姨娘終于哭道:“婢妾知道老爺是為著玉娘好,都是婢妾的出身提不起。那地方的女孩子,哪個不是清清白白人家的女兒?獨她是這個出身,可不要叫人看得輕了,能記在太太名下,日后說出去也好聽,婢妾只有歡喜的。只是婢妾統共這么一滴骨血,婢妾,婢妾心里疼?!闭f了幾句,到底悲從中來撲在謝逢春肩頭哭了起來。
若是孟姨娘哭鬧不肯,謝逢春許還能覺得她不識抬舉,不想孟姨娘滿口答應,話又說得委屈凄切,謝逢春便不忍起來,攬著孟姨娘的纖腰,一手拿過孟姨娘手上的帕子,替孟姨娘拭淚,道:“你即知道是為著玉娘好,該高興些才是,哭什么呢?且玉娘在家也呆不了多久,總是一樣的。你即怕膝下空虛,再養個孩子也就是了。”
孟姨娘含淚道:“自打那回小產后,大夫就說婢妾不能生了,老爺何苦說這話來刺婢妾,全然不顧婢妾心疼?!闭f了放聲大哭,口口聲聲說著自己命苦,又說,“老爺即嫌婢妾不能再生,當日怎么就要救婢妾呢?叫婢妾同那苦命的孩子一塊兒去也就罷了?!敝笨薜弥x逢春手忙腳亂。
原來孟姨娘自生了玉娘之后,還懷過一胎,在六七個月上時誤食了燒在魚湯里的薏米杏仁豆腐,竟是活生生滑落了一個男胎,又因失血過多,險些兒性命不保,好容易救回來了,也傷了身子,導致不能再孕。孟姨娘這一胎,滑得很是蹊蹺,哪家會把薏米杏仁豆腐燒在了魚湯里,分明是有人做的手腳。謝逢春當時就懷疑馬氏。馬氏滿臉冷笑,口口聲聲說著自己已有兩個兒子,哪個還忌憚個庶子,又說要回去娘家評理。謝逢春也覺理虧,只得罷了。又當時謝逢春只得衛氏一個姨娘,便懷疑衛姨娘,罰她在院里跪了一日一夜,衛氏抵死不認。當時正值深秋,露水寒重,衛氏就此得了病,一直纏綿至今。
謝逢春只好將廚房里能摸著菜的都拷問過了,竟是沒人認的,最后也只好將廚房里的人統統換過一遍,這事才算告一段落。只是打那以后,謝逢春將孟姨娘看得緊,所以才能在那回馬氏要發賣她時將她救了下來,而衛姨娘自此失寵,將近十年,謝逢春絕足不去她處,要不是她是馬氏的陪嫁丫頭,同洪媽媽有些舊情,只怕連安穩日子也夠不著。
今兒謝逢春無意間一句話,就將這件事勾了起來,孟姨娘也不知自己哭得是那落地時眼耳口鼻,四肢都全了的兒子還是活生生給了搶了去的玉娘,只是委委屈屈,悲悲切切,哭了好一會。謝逢春倒也知道自己理虧,頗為忍耐了一回,見孟姨娘哭個不住,也有些不耐煩,就道:“好生和你說話,不過說錯一句半句,你就沒完沒了,顯見得是我平日太寵你了,寵得你一些規矩也沒有!”摔了帕子,起身就要走。
孟姨娘一行哭兩只耳朵卻聽著,見謝逢春發作,忙探出手去扯著謝逢春袖子,抽抽噎噎道:“老爺莫惱,婢妾不敢哭了。婢妾只是想起了那孩子一時傷心。若是他還在,婢妾哪還管什么玉娘呢?總是有個孩子依靠,也不至于膝下荒涼?!闭f了,自己取過帕子來擦淚。
謝逢春叫孟姨娘這幾句話又攔住了腳步,低頭想了想道:“罷了,罷了。你也別哭了,你不是怕膝下寂寞嗎?回頭把云娘抱給你養也就是了?!庇挚疵弦棠锟薜媚樕现勐涞闷咂甙税耍p眼紅腫,回頭叱道,“都傻呆著干什么,還來服侍你們姨奶奶洗臉梳頭。”
彩霞彩云等丫頭見孟姨娘再同謝逢春鬧,都不敢向前,聽著謝逢春一聲招呼,忙擁過來,簇擁著孟姨娘到了妝臺前,先冷水絞了手巾來給孟姨娘敷眼,這才凈面梳頭,重又梳了頭,換了沾了淚水的衣裳,又是一個嬌滴滴的美婦人模樣,只是雙眼依舊微腫,看著倒是比平日更可憐可愛些。
謝逢春笑道:“這才象話。你也別著急,等玉娘上了族譜,就將云娘給你抱過來?!泵弦棠锏溃骸坝嗝妹门率遣豢系??!敝x逢春道:“我是夫主,我說了還由得她嗎?你瞅著什么時候同玉娘先說聲,即記在了她太太名下,母女間也要親近些才好?!泵弦棠锖瑴I答應,又說:“婢妾想著,二姑娘同玉娘不大合稱,還請老爺太太緩些告訴二姑娘才好?!?
謝逢春原本倒是沒想著這事,叫孟姨娘一提,心上一凜,忙道:“你這話有理,你且歇著,我晚上再來看你?!闭f了提腳就走,卻是往馬氏那去的。
孟姨娘看著謝逢春去了,把彩霞格外看了會,臉上帶些冷笑:“今兒老爺的話誰哪個敢傳出去,可別怪我不念主仆情分了。一個丫頭是配小廝還是管事,不獨太太,老爺也是做得主的?!?
彩霞原本真想著一會覷個空往馬氏那里走一遭,把老爺要將余姨娘的四姑娘抱給孟姨娘養的事回了,聽著孟姨娘這句,哪里還敢有這個念頭,心下暗道:要把四姑娘抱給孟姨娘養這樣的大事,老爺總要同太太說的,無所謂我去不去的。自己深覺有理,悄悄地松了口氣,只不知道她瞬間轉換的神色叫孟姨娘瞧在了眼里。
到了晚間,孟姨娘說是在花園里納涼,卻是走到了玉娘房中,又以消食為籍口將玉娘帶了出來,又說在自家花園里也沒外男,只不許秋葵秋紫跟著。玉娘便知孟姨娘有話同她講,就道:“今兒氣悶,怕是蚊蟲多,你們拿著艾草好生熏一熏?!鼻锟镒现坏么饝?。
孟姨娘同玉娘走了會,眼見得離屋子遠了,孟姨娘才把謝逢春的話同玉娘說了。不想玉娘聽了,半點驚異之色也沒有,反是一笑道:“爹爹對姨娘倒也關愛。”
孟姨娘也是個聰慧的,聽著這話里大有深意,略想了想,也猜著幾分,就道:“莫不是這事是你的手筆?”說了就把玉娘上下打量了回,見她臉上依舊脂粉不施,淺淡裝束,在月色下裊裊婷婷,猶如明月梨花一般。
原來馬氏房里兩個大丫頭紅杏同青梅兩個,紅杏因生得俏麗,又胸有大志,漸漸地就不得馬氏喜歡,只信重青梅。紅杏是個掐尖要強的,自是不甘心叫青梅壓住,暗中要與青梅爭鋒。馬氏跟前她是得不了好了,便將主意打在了謝顯榮同謝懷德弟兄兩個身上。因謝顯榮已有妻子馮氏,他二人夫婦恩愛,馮氏又有了身孕,就把一腔情誼栓在了謝懷德身上。
玉娘雖不大往馬氏房前走動,只是她為人聰明謹慎,早瞧出了紅杏嫉恨青梅,更出手推了一把,攪得紅杏對青梅咬牙切齒,行事越發的沒看分寸。玉娘以有心算無心,不久就捏著了把柄。
要說月娘是馬氏的心頭肉的話,謝懷德便是馬氏的命根子。謝懷德之所以十八十九歲還未娶妻定親,全是馬氏要挑個高門媳婦耽擱了。要叫她知道紅杏糾纏謝懷德,便是幾句沒影子的話,只怕也能將紅杏打死。紅杏再有心氣兒也怕死,聽著玉娘的話當時就軟了,再不敢強。
玉娘自收服了紅杏,倒是一直沒用她,直到近日,玉娘教了紅杏一番說話,令她務必要叫月娘聽見。先說謝逢春連官家子弟的求親也拒是為著勾起月娘的嫉妒,提起孟姨娘出身不堪,是為著點醒月娘,可以利用此事老攻擊諷刺玉娘。而謝逢春同馬氏夫婦兩個,雖也急功近利,到底有這幾十年的見識,只要聽見這番說話,自然會想辦法彌補玉娘出身不足這一短處,只不想馬氏倒是雷厲風行,立時就下了決斷.
只是這一番計較,玉娘卻是不能親口同孟姨娘說,只是道:“姨娘說什么,我怎么不懂?不認作嫡女,我便不是爹爹的女兒了嗎?”
孟姨娘聽說,臉上神色變換,把玉娘看了好一會,臉上忽然一笑:“雖說記做嫡女也不過是哄著人玩的,也好過叫人笑有我這么個姨娘,也免得委屈你?!?說話時一雙秋水眼滴溜溜亂轉,沒片刻安分,手中的紈扇也不住地轉動。
☆、第22章 記名
孟姨娘那番話可說夾槍帶棒,不想玉娘瞧竟是一些兒不動容,只說:“如今說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可真是笑話了。姨娘請仔細想想,若不是爹爹疼我,哪里會肯把我記在娘的名下,姨娘氣娘可還少了?且我記在娘的名下,姨娘也始終是我生母,我就能忘了姨娘不成?!?
孟姨娘握著紈扇的手背幾乎爆出青筋來,斜著桃花眼睇著玉娘,細聲細氣笑道:“姑娘好孝心,可見從前都是我多慮了,只盼著姑娘心愿得遂,從此風風光光地做個貴人!”說了,重重哼了聲,甩手搖搖擺擺地走了。玉娘瞧著孟姨娘的背影,倒是委委屈屈嘆了聲道:“是姨娘要我爭上游的,這會子爹娘抬愛,給我臉上增光,姨娘怎么又不喜歡了呢?”說了也自去了。
她才走了沒一會子,就從路邊的樹叢里鉆出個丫鬟打扮的女子來,十七八歲年紀,梳著精光的頭,插了短釵,臉上鼻子極為生得俏麗,直而挺,只是眉淡而眼小,整個面目看起來就尋常了。正是馬氏身邊的青梅。
原是馬氏一時心熱,在謝逢春跟前說了要將玉娘記在名下,轉頭就后悔了,即怕是孟姨娘搗的鬼,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唆使了月娘來當說客,又怕孟姨娘舍不得玉娘,在謝逢春跟前哭鬧撒嬌,哄得謝逢春改了主意,到時反是她臉上無光。
想到這里,馬氏忙命人去將謝逢春追回來,不想謝逢春已往孟姨娘那去了,只得罷了。到底心中不安,行動間就有些帶出來,拉著洪媽媽道:“孟氏那個賤人,掐尖要強,再不肯吃虧的,這回還指不定怎么鬧呢。”洪媽媽見馬氏臉上不豫,只得過來勸她:“孟姨只生了三一個孩子,巴望著靠三姑娘日后揚眉吐氣呢。認在太太名下,是三姑娘臉上的光輝,只要孟氏不是個蠢的,再不肯不答應的。”馬氏又冷笑:“我不怕她不答應,只怕她答應得太快了。”所以叫了青梅過來,在她耳邊囑咐了,要她盯著孟姨娘去。
青梅對馬氏也算得忠心,當即答應了,到了孟姨娘房前,正想著怎么進去套話,好叫孟姨娘不察覺,卻見孟姨娘出來了,便悄悄跟在身后,萬幸孟姨娘沒有知覺,倒叫她聽著了孟姨娘同玉娘的那番說話,這對母女倒是心有嫌隙一般。起先青梅也有些不信,轉念又想:那孟姨娘跟著老爺前是個粉頭,且不是清倌人,迎來送往的,三姑娘覺著抬不起頭也是常理,換做我,我也要覺得沒臉的。青梅倒是信了。
她一信,回來同馬氏說話時便有了偏向。馬氏對青梅也算信重,聽了她的說話,這才放了心,只向洪媽媽笑道:“三丫頭倒也不糊涂,知道當誰的女兒好?!本痛税汛耸聛G過,只待冬至祭祖,開了祠堂,將玉娘的名字寫上。
孟姨娘生的三姑娘要記在太太馬氏名下充作嫡女這事,雖叫謝逢春同馬氏壓著不許人傳說,到底不肯瞞著謝顯榮謝懷德弟兄兩個。
在謝顯榮,他自詡是圣賢子弟,行事循規蹈矩,因孟姨娘的出身,謝顯榮不僅是不喜孟姨娘,根本連提著她都嫌,自然連帶著玉娘也不在他眼中。玉娘到家這幾個月,因他一直隨著岳父馮憲攻讀,以備接下來的秋闈春闈,不常在家,所以兄妹兩個見面只不過三回,謝顯榮對玉娘的印象僅止于孟姨娘之女罷了。還是馮氏在謝顯榮跟前幾回夸贊了玉娘溫婉順從,有閨秀風范,謝顯榮這才對玉娘印象好些,只是到底不喜歡,正想著怎么勸說謝逢春同,馬氏改了主意,他弟弟倒是先開了口。
謝懷德聽著馬氏要將玉娘記在名下,脫口而出:“不可。”馬氏將他拍了把,啐道:“做什么不可?三丫頭到底是你妹妹,你要她日后被人笑嗎?”謝懷德頭上隱隱有汗:“娘前些日子才將三妹妹帶去吳家,如今誰不知道她是庶出。這會子再記做嫡出,能哄得過誰?不查問追究也就罷了,查問追究下來,以庶充嫡,冒認婚姻,不大不小也是個罪名!”
大殷朝《殷律戶婚嫁娶》云:為婚之法,必有行媒,男女嫡庶、長幼,當時理有契約。女家違約妄冒者徒一年,男家妄冒者加一等。
若將玉娘記為嫡女許婚,不揭破也就罷了,一旦他日揭破,謝逢春身上是有罪名的,便是玉娘也要被逐。
原本將玉娘記為嫡女這事謝顯榮也不大喜歡,雖說記為嫡女,為的是日后好嫁些,備上一副妝奩也就罷了,礙不了許多事,可到底嫡庶是生出來的不是記出來的,這樣胡亂施為,平白惹人笑話。聽著謝懷德這話,接口道:“二弟說得有理,父親母親還是慎重些的好?!?
謝逢春卻是笑道:“無妨,我同你們娘都商議好了。左右你娘在吳家也沒明說。到時若人要查問,只說是你們三妹妹出生時病了場,險些死了。有算命先生替你們三妹妹算了卦,說是命犯煞星,要寄在個賤命人名下才能養活。所以才暫時寄在了孟氏名下?!瘪R氏在一旁笑微微道:“這十四年總是委屈你們三妹妹了。”
這是謝逢春同馬氏定了對外的口徑了,見父母計較已定,不能更改,謝顯榮不大情愿,也只得罷了,同謝謝懷德一并告退出來。
到得外間,謝顯榮想了會,同謝懷德到:“我會子想來,想是父親看三妹妹顏色好,想將她配個高門,所以有了這樣糊涂的念頭。她到底那個出身,又是在庵堂長大的,還不知道識字不識字呢,貿然結親,萬一叫人知道真情,那可是結仇了。我隨岳父攻讀,常不在家,竟沒留意也是有的。倒是你,整日在家,也不知道留意些。你若早發覺了,娘素來疼你,總能聽進去一二。”
謝懷德瞧著謝顯榮這番模樣,低頭摸了摸鼻子,臉上一笑道:“哥哥說的是,都是我不留意?!币矐械≡僬f其他,搖著扇子走了。謝顯榮見謝懷德這樣,只覺自家弟弟沒個盤算,又跌足嗟嘆了回,回房去尋馮氏說話,意思是馮氏去勸一回馬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