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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老太爺深深嘆了口氣,轉過身來向沈數深深拜了下去:“我向王爺請罪——”
沈數一伸手扶住了他:“并非伯祖父所為,又如何請罪?”
“我是一家之主,既無能教妻,又無能救弟,難辭其咎?!笔Y老太爺苦笑了一下,“我去了,于氏自然也要跟著。只是我那不孝子的確不知此事,還請王爺不要遷怒于他。”其實他說這話的時候,也知道沈數不會對蔣鈞做什么,否則他只要把這件事告訴桃華,蔣鈞那前程也就沒了。
“桃姐兒對松哥兒還是頗為照顧的?!鄙驍档氐?。蔣老太爺夫妻一去,蔣鈞與蔣松華都要守孝三年,之后蔣鈞能不能再起復他是不管的,不過蔣松華那里,倒還可以照顧一二。
“多謝王爺——”蔣老太爺又深深拜了一拜。他死了,蔣鑄當然也要守孝,剛外放的官兒也就沒了,不過他夫妻兩個都是精明人,又跟于家毫無瓜葛,將來要起復也還容易的。
沈數微微點頭:“桃姐兒現在身邊離不得人,本王就送伯祖父到這里了。這些日子,蔣充媛也時常打聽伯祖父的消息呢?!钡故鞘Y杏華那邊,除了頭一天來過,之后就一直很安分,大約是王充容真把她給勸住了。
“梅姐兒——”蔣老太爺搖頭苦笑。蔣鈞生的這些兒女,除了一個蔣松華之外,都繼承了他們夫妻兩個的小聰明和不安分,偏偏又不是真正的睿智,“想來過些日子她知道消息,也就死心了?!备感质匦⑷?,蔣梅華的青春也就徹底消磨過去了,再也沒有不安分的資本。
“倒是杏姐兒,其實倒沒有什么壞心……”蔣杏華就像一棵草,從來也沒人去給她澆水,不長歪已經很難得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一棵草而已,就算長歪也沒什么用。
沈數又點點頭:“若是安分的人,皇上總還顧念一二?!笔Y杏華若能好好陪伴王充容,日子也不會難過。
蔣老太爺與他道別,走到宮門處,便聽后頭有人氣喘吁吁地喊:“老太爺——”
能在宮里這么喊他的,只有蔣家的人,蔣老太爺不必回頭就知道肯定是蔣梅華的陪嫁丫鬟。但他并不去看究竟是誰,只是加快腳步出了宮門,毫不猶豫地走了——宮人不能出這道宮門,雖然不過是一道門檻,也是天淵一般。
蔣府這些日子也是門庭若市。于黨被清算,那些當日跟著于閣老的官員自是以謀逆之罪抄家下獄,然而于黨占據半壁朝堂多年,哪個官員敢說自己與他們毫無瓜葛?這些下獄官員自是還要審訊的,審訊之中難免牽枝扯蔓,又拉出許多事情來,誰敢說不會有什么事牽扯到自己呢?
說起來這些事,全看審訊官員如何做了,有些事情若不深問也就混過去了,又或者雖問出來了,卻在上報之時略寫得輕些,有于黨覆滅在前,皇帝或許也就一帶而過不加細究。若是審訊官員不肯放過,硬是深挖細問,這結果怕就截然不同。
審訊之事,自是刑部與大理寺協同辦理,于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員自然就成了搶手貨。
蔣錫自年后入大理寺,宮變當日他雖然沒有像御史們一般跳出來指斥于閣老,但也沒有跟從于黨。何況人人皆知他的侄女和侄女婿立下大功,如今他在大理寺,簡直就是炙手可熱,不知有多少人想方設法地找門路托人情,只想往他眼前湊一湊。
蔣老太爺遠遠就看見了自家門口那些車馬,頓時厭煩地皺起眉頭:“從后門走!派人去衙門里看看,找著你老爺就告訴他,我快死了,讓他回來給我準備喪事!”
跟著他的小廝甘草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故而也沒把這話當一回事,服侍他回了百草齋,就出去往大理寺去了——雖說老太爺說的是氣話,但他做下人的,總要把原話傳到了才是。
蔣鈞這些日子正是風光無限的時候。他是決心要狠審于黨的,有些東西該挖就要挖出來,不挖出東西來,怎么賣人情呢?何況,有些人也該下來了,這些年他也認得幾個后起之秀,若能借這機會把人托上去,說不定繼于黨趙黨之后,也會有蔣黨呢。
當然,他并沒有把持朝堂的野心,可是朝中有人好辦事啊。他這個大理寺少卿總不能做到死對不對?將來還要往上升的時候,也需要有人替他搖旗吶喊,造造聲勢啊。
誰知道他這邊干勁十足,那邊親兒子先來給他潑冷水了。蔣松華從前幾日就跟他說如今家中門庭若市不是吉兆。蔣鈞也知道這樣子太扎眼,但兒子說什么不是吉兆,這也實在是太喪氣了。
現在好了,兒子還沒擺平呢,老爹又要作怪,他這里還辦著差事呢,就來說什么叫他回去辦喪事!這一老一少的,簡直是存心不讓他好過。
然而孝道大如天,既然家里來人這么說了,他也只有放下手頭的差事,肚里罵罵咧咧地回去了。待回了家,一進百草齋,卻見蔣老太爺正在整理案頭的手稿,哪有個快死的模樣?這股子氣頓時沖頭而上,勉強忍耐著道:“父親是哪里不適?”
他說話的口氣不怎么好聽,也做好了蔣老太爺絲毫不理睬他的準備,誰知蔣老太爺這次竟抬頭看了他一眼,和緩地道:“回來了?”
蔣鈞頗為詫異,口氣不自覺地也緩和了下來:“兒子聽甘草說,父親身子不適……”
“是快死了。”蔣老太爺淡淡地道,將案頭整理好的一迭冊子交給甘松,“把這些送到二房去。這是我一生所學,也唯有交給老三一家子,才不算白費了。”
這話說得蔣鈞又有些不自在起來,正想著要不要說點什么,就聽外頭有人急切地道:“老太爺怎么了?”一掀簾子,于氏扶著丫鬟走了進來,一見蔣老太爺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先是松了口氣,隨即又惱怒起來:“這些奴才怎么胡亂傳話,怎么說老太爺——”說老太爺要死了呢?
“是我讓人去傳的。”蔣老太爺示意房中下人全部出去,又把門關好,才道,“我沒幾天可活了,外頭那些人,也該散了?!?
蔣鈞先是嚇了一跳,等聽到后頭又有些不悅起來:“父親若是為了這個,其實也不必危言聳聽。兒子如今不過是為皇上辦事——”
蔣老太爺打斷他:“你是不是忘記了,咱們家里也有于氏之人?!?
這句話一說出來,于氏的臉色頓時慘白,蔣鈞也怔住了。說實在的,因為于氏一支離于閣老遠些,自從蔣梅華小產之后雙方又勢如水火,以至于他都忘記了,原來他的母親和妻子也姓于呢。
“但咱們家——”蔣鈞窒了片刻,就想要辯解,“皇上也知道……”
蔣老太爺再次搖搖手打斷他的話,轉向于氏:“到了如今,有些話也該讓老大知道了。究竟是你來說,還是讓我說?”
“什么?”蔣鈞眼看于氏的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又有些心疼不滿,又有些惶惑起來,“究竟——是什么事?”
蔣老太爺看著于氏慘白的臉,緩緩地道:“就是你母親害死先賢妃,并嫁禍給你叔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