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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慶宮中,永嗔卻是在做花燈。
太子永湛與戶部尚書袁可立、倉部主事三人就山西大旱調糧之事,商議了大半日。
袁尚書等人退下后,太子永湛也出了書房,只見此時夜雪初霽,松間檐上,一派潔凈柔白。
太子永湛是愛雪之人。毓慶宮里的新雪向來不許掃去的。
他見了這雪夜景色精神為之一振,一日來的疲累都消失了,披了狐裘,才要往雪地上走,就見永嗔捧著一堆雜物興沖沖跑過來。
永嗔一頭跑進來,立時就望見太子哥哥立在檐下雪地上,越發(fā)加快腳步跑到他跟前,把懷里一攬子雜物抱給他看,“太子哥哥,我想自個兒做個花燈,叫蘇公公從庫房里給我翻出來的家伙事兒?!?
太子永湛看著他懷里的東西,伸手翻了兩下,笑道:“怎么想起自己做花燈來了?”見他懷中之物,又有紅宣紙和灑金宣紙,又有用來鑲邊的仿綾紙,又有撐作骨架的竹節(jié),不禁笑道:“東西倒挺齊全?!?
永嗔笑道:“太子哥哥你不是快過生辰了么?我做個花燈給你慶生啊。”
太子永湛有點意外,看他一眼,笑道:“怎么,今年不送花了?”
永嗔笑嘻嘻道:“花自然是還要送的?!庇钟悬c不好意思,“我也沒什么旁的能送你。我名下那幾個鋪子,還是拿你給的銀子才打點起來的。你這兒又什么都不缺,況且這世間的珍玩寶物哪里還有你沒見過的呢?”
他說著就耷拉了腦袋嘆道:“……要給你送生辰賀禮,還真要費點心思?!?
“原來倒成了我的不是。”太子永湛只是笑,便也不再往雪地里走,同永嗔一道進了書房西間,看他要怎么做花燈。
卻見永嗔早備好了一冊《花燈集》在手。
這《花燈集》原是前朝一個叫馮柳的閑散公子哥所著,里面把各色花燈的制作方法記得詳盡有趣,又每一盞花燈都畫了樣子在旁邊,只看上去倒是簡單容易。
永嗔就神氣活現(xiàn)地翻開這《花燈集》,指著扉頁問道:“太子哥哥,你要哪種花燈?是方柱燈、菱角燈、百褶燈還是西瓜燈?不然來個三十面五三燈如何?八面折疊燈如何?這個四角掛穗燈也好看,你瞧著呢?”
大有天下花燈,只要他太子哥哥喜歡,他便立時能親手做來的氣勢。
太子永湛見幼弟挑著眉毛看自己的神氣模樣,不禁笑起來。
他伸手過去,修長的手指按在扉頁第一列,含笑道:“你且做一個能撐起來的花燈就好。”
永嗔哼了一聲,嚷道:“太子哥哥你小看我是不是?”立時抽竹節(jié)編起來,他倒是手巧,不一刻真編出一個似模似樣的燈籠骨架來。
永嗔好不得意,沖太子哥哥一揚下巴,笑道:“你且看我的!”又取裁刀動手,把那紅宣紙裁成符合燈籠骨架的長寬,自己親手調了漿糊,把那紅宣紙糊在骨架上,又用窄條的仿綾紙上下鑲邊。這樣一折騰,那花燈立時顯得雅致起來。
竟是讓他做成了!
太子永湛撫掌笑道:“竟不知吾弟有此大才,果然是我小看你了?!闭Z帶調侃。
永嗔把那花燈撿在手中,左看右看,卻不滿意,嘀咕道:“我看人家的花燈,上面都有畫的,好不精致。你瞧,現(xiàn)門廊下掛著的——那倆照亮的紅燈籠上至少還寫了字呢。這卻要怎么做?”他不擅長書畫,原打定主意做個完完全全由自己親手制作的花燈送給太子哥哥,這會兒卻犯了難。
太子永湛也知道幼弟畫技不精,因笑道:“你想寫個什么字?”
“平安。”
太子永湛又感意外,“平安?”他念著這倆字,神色有點恍惚。
離這世間至尊最貴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遙,二十余年來,太子永湛竟從未得贈過“平安”二字。
太子永湛不禁又看了幼弟一眼,卻見他還把弄著那花燈發(fā)愁,好似這“平安”是隨口說的。
“我教你個乖。”太子永湛含笑道,“取一張薄紙,在字帖上描下想要的字樣來,再將這張薄紙和那深紅色宣紙疊在一處,拿單刃刀將字跡挖掉。揭去薄紙,那字可不就鏤空在紅宣紙上了?”
永嗔邊聽邊點頭。
“再把那灑金宣紙做燈身,將這紅宣紙糊在里面,點起里頭的蠟燭來,燭光從鏤空處映射出來,可不就成了?”
永嗔順著他說的在腦海里一描摹,豁然開朗,拍掌笑道:“果然還是太子哥哥你有法子!”
卻又不肯去尋字帖,只央告太子永湛寫“平安”二字下來,他再覆上薄紙仔細描下來。
這一番折騰,夜色已深。
太子永湛便笑道:“哪里就急在這一會兒了?且歇下吧。”
永嗔揉著因為仔細描字樣而發(fā)酸的眼睛,笑道:“我且聽你這回。今兒晌午母妃那邊又派人找我,要我明日騰出半天來,說有事要做——偏又不肯說是什么事?!?
太子永湛一聽便知是何事,卻也不說破,只是笑著自去歇下。
次日起來,永嗔探知太子哥哥獨自在書房里,并無大臣等議事,他便熟門熟路摸進書房,在靠窗的小榻上歪下來,撿著案幾上的茶點邊吃邊看話本。
永嗔是個最怕一個人的性子,總要有人陪著才好。
遍紅城里,他只獨愛太子哥哥的這一間書房。書房是太子永湛親自布置的,精致典雅,舒服溫馨,尤其冬日里,又暖和又無煙火氣,從窗口望出去,只見滿院松影俏梅,好不怡然。
太子永湛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閑”,立在書桌前作畫,見幼弟摸進來,司空見慣只一笑。
兄弟兩個,一個作畫,一個看書;一個站著,一個躺著。
共處一室,呼吸相聞,卻又互不干擾。
有人陪伴總比形單影只來得溫暖。
一時蘇淡墨探身進來,小聲道:“十七爺,永平侯府的趙長安趙公子遣人送來的信?!闭f著就用銀托子呈上信件來。
永嗔撕了封皮,仍躺回小榻上,這才看信。
太子永湛垂著眉目,姿容俊雅,手中畫筆一絲不亂。
誰也沒問他,卻聽永嗔忽然道:“信上沒寫什么,就是說我宮外那個花房鋪子,過了虧損期開始盈利了?!?
那種明明想要炫耀,想要得到肯定夸贊,卻還偏偏平淡說來的語氣,著實可愛。
太子永湛忍俊不禁,怕手腕一抖毀了畫,只好暫擱了畫筆,想要順他的意夸上兩句,一張口仍只是笑。
永嗔卻不以為意,能博太子哥哥一笑也是好的。他索性湊到書桌旁,探頭看那畫。
卻見畫的是一枝早梅,風骨不凡。
旁有一句題詞,“素艷雪凝樹,清香風滿枝”。
永嗔只看得滿目生彩,笑嘆道:“幾時我能有太子哥哥你這樣的畫功,再不去開鋪子,只賣畫就盡夠了的?!彼@會兒滿腦子生意經(jīng),什么風雅之物到了他這里都跟銀子勾連起來。
太子永湛卻也不惱,反而笑道:“不如拿到你那古董鋪子里,我也不題名,也不蓋印——卻看有人出多少銀子愿買?”
永嗔忙道:“你舍得,我還舍不得呢?!?
他也知道一國儲君的畫作,怎么可能拿去賣了換銀子,只是隨口一說,過過嘴癮罷了。
永嗔想了一想,忽然又道:“這梅花,跟從前你這里的那副荷花、蘭花,看著倒像一起的。”
“此話怎講?”太子永湛奇道。
“都是畫了一株花,旁邊題了一句詩詞?!庇类翈退抵嬌衔锤傻哪E,笑道:“依我說,太子哥哥你不如再多畫幾幅,湊足一年十二個月的。如今已有了六月荷花,七月蘭花,并十一月早梅……索性把剩下九個月的也畫了吧。后世說起來,也是一段佳話。太子哥哥,你說好不好?”
太子永湛忍笑,逗他說下去,道:“倒也不錯。只剩下那九個月畫什么花呢?”
永嗔嘴皮子利索著呢,立時就報出來,“一月迎春、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四月牡丹、五月石榴、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月季、十二月水仙……”
又像戲臺上的念白,又像侍膳太監(jiān)報菜名。
不等他說完,太子永湛已是笑得彎下腰去,扶著椅背咳嗽了兩聲。
兩人正說笑得開懷熱鬧,怡春宮總管太監(jiān)常青卻來了,他笑著請永嗔,“十七爺,娘娘的意思,請您跟奴才走一趟?!?
淑妃早跟他打過招呼。
永嗔不疑有他,一面跟他往外走,一面還回頭叮囑,“太子哥哥,等我回來咱們再說畫花的事兒……”
那常青帶路,卻一路越走越僻靜,直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宮室前才停下來。
永嗔奇道:“母妃在這里?”
常青低眉順眼,恭敬笑道:“奴才只送殿下到這里,里頭有專門的司事太監(jiān)接您?!?
永嗔進了那宮室,就見兩個有品級的太監(jiān)迎上來。
“奴才見過十七殿下。殿下請跟奴才這邊來……”
于是引著永嗔入了這僻靜宮室里的密室。
永嗔一進密室,立時就覺得……眼要瞎了。
密室正中擺了□□&交合的歡喜佛塑像。
如果讓永嗔用比較和諧的詞語來描述他所見到的,那就是“兩佛各纓珞嚴妝,互相抱持,兩根湊合,有機可動?!?
是的,不但能看!還可以動!
這個歡喜佛不是泥胎木塑,它是個有機關的高端貨??!
站在佛像后頭的小太監(jiān)一按動機關,歡喜佛它就開始做……愛做的事情了?。?
還能變化出各種動作??!
永嗔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偏那倆品級太監(jiān)還一臉正色,上來引著他去給歡喜佛燒香、叩拜。
永嗔大概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兒了,硬著頭皮照做了——估計他前頭十六個哥哥都有過這么一遭。
永嗔叩拜完立刻要撤退,當著好幾個陌生太監(jiān)看一動一動的歡喜佛實在太……恥了。
誰知道他還是太天真了。
品級太監(jiān)又說道:“請殿下?lián)崮﹄[處,默會交接之法?!?
……永嗔選擇死亡。
“請殿下默觀春畫?!逼芳壧O(jiān)拂塵一掃,示意永嗔看向四壁。
永嗔這才發(fā)現(xiàn),在歡喜佛的沖擊下,他竟然沒察覺——這密室四壁、天花板上,只要是目所能及的地方,都畫著各種各樣的男女交&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