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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帝跨過門檻,掃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永嗔,冷哼一聲,走到塌邊,問道:“成炠如何了?”
為首的院判葛震亨是專診大方脈的,此刻控背弓身,徐徐道:“回皇上的話,臣與諸位同僚會診,議論得方。皇孫臉上為露蜂蟄傷,不下百余刺,已有發(fā)熱頭痛、惡心嘔吐及腹瀉之癥,這些倒于性命無礙,只要仔細喉頭水腫一項,一起或可致窒息暈厥?!?
景隆帝皺眉道:“蜂毒無礙,那蛇毒呢?”
葛震亨斟酌著詞句,“皇上明鑒,那咬傷了皇孫的毒蛇不曾尋見,臣等無法得知究竟是何種毒蛇,不敢冒然診治。這毒悍然兇狠,是致命之物?!?
景隆帝怒道:“你們診了大半天,就一點法子沒有?是安心要朕眼睜睜看成炠死?!”
葛震亨拎著袍角,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忙道:“雖不知是何種毒蛇。然而蛇毒總逃不出風、火二毒去。風者善行數(shù)變,火者生風動血,耗傷陰津。風毒偏盛,每多火化;火毒熾盛,極易生風……”
他絮絮叨叨還要往下說醫(yī)理脈象,景隆帝早急怒攻心,罵道:“連個話也回不明白,你這院判不做也罷!”
一旁跪在最外圈的太醫(yī)孫博爾卻是個機靈的,接話道:“回皇上,臣等診斷皇孫乃是風毒化火,治宜清熱解毒、涼血祛風,方用五味消毒飲、犀角地黃湯,合五虎追風散加減。只看皇孫進藥后是如何情形,再做定奪。能不能好,就只在這一晚了。”
趴在地上的永嗔歪頭看去,他卻是認得這個孫博爾的。
五皇子永澹的□□丸劑都是要這個孫博爾給制的。
永澹自得了那側(cè)妃姜氏,再丟不開手去;偏偏又從景隆帝手中攬了許多政務(wù),不舍得下放;兩相沖撞,難免有“力有不逮”之時——找孫博爾配□□,雖不是什么大張旗鼓的事兒,卻也不算秘密了。
景隆帝得了準信兒,心情稍定,就在對面榻上大馬金刀地坐下來,一指永嗔,喝道:“小畜生,過來!”
永嗔忍痛爬起來挪過去,心里罵道:媽的,老子若是小畜生,你這做爹的又是什么玩意兒。
九皇子永氿手捧清茶奉上,道:“父皇,今秋的霧峰茶,清熱減燥——您用著正好?!?
景隆帝心里煩悶,擺手止住,看著跪在跟前兒的永嗔,道:“那做出這等好事的乃是頭所服侍你的小太監(jiān),你侄兒的倆伴讀親自指認的。你還有什么話說?”
永嗔道:“父皇明鑒,服侍兒子的太監(jiān)宮女沒有一千也有一百,兒子哪能個個都認識?他們或自己豬油膏蒙了心,或受了有心人指使蠱惑——兒子哪里能都顧得過來?”
景隆帝咬緊牙根,冷笑道:“受了有心人指使蠱惑?你真?zhèn)€兒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大約這會兒還想著攀咬出旁人來給你做個替死鬼?!彼蘖艘宦暎半薷嬖V你!你大約沒料到,你那伴讀囑咐那小太監(jiān)放蛇之時,朕的人就在左近!”
永嗔心里一驚,父皇對眾兒子不放心到了這種程度,連宮里都遍布密探了。
景隆帝惡狠狠道:“非但你那伴讀囑咐的話,就連你們上午在上書房起的口角朕也一清二楚!成炠或許說了幾句不成體統(tǒng)的話,卻也罪不至死——朕養(yǎng)了你十二年,倒沒瞧出你是個屬夜梟的,稍大點就要啄他娘的眼!”
“父皇疑兒子至此,兒子無話可說?!庇类聊税涯?,咬著牙跪直了身子,昂首道:“只是請父皇想一想,如今隆冬,哪里來的馬蜂與毒蛇?”
景隆帝接了九皇子手中茶,潤了潤發(fā)啞的嗓子,一時沒有說話。
永嗔又道:“便是兒子安排人去做這些,總要有地方尋到這馬蜂與毒蛇才成吧?兒子一未出宮建府,二不曾領(lǐng)庫房上的差事,從何處尋這等能人,大冬天養(yǎng)出馬蜂與毒蛇來?更不用說把這些東西帶入皇子所了!”
景隆帝還沒說話,九皇子永氿先開口道:“正是十七弟這話兒?!?
德貴妃的兒子幫他說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永嗔瞪著永氿,看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就見永氿繼續(xù)道:“十七弟才幾歲,兒子像十七弟這么大的時候,圍場打獵連頭鹿都不敢殺呢。兒子看來,十七弟這也是被有心人利用了,他又年輕,自己不覺得……”
這九皇子永氿平時跟在五皇子永澹身后,不聲不響,似一道灰色的影子。這會兒五皇子離京,才顯出他來,竟也是個陰毒的性子——卻是綿著發(fā)力,比他五哥更勝一籌。
永氿見景隆帝與永嗔都不插話,只當他們聽進去了,不禁心里得意,更侃侃道:“其實不用兒子說,過些時日十七弟自己就回過神來了。正是從十七弟這話上去想,這宮里,誰能在外面養(yǎng)這些東西?養(yǎng)完了還能帶進皇子所去。那小太監(jiān)一見人傳,立時懸梁,可見上頭是惹不起的通天人物……”
他得意洋洋還要往下說,景隆帝已是冷笑起來。
“哐啷”一聲,上好的霧峰茶連著青瓷茶杯被摜在永氿腦袋上。
永氿忙跪下去,茶水和鮮血混在一起,順著他額角流下來。
碎了一地的瓷片也無人撿拾。
景隆帝早就在強自按捺性子,聽永氿的話實在刺心難過,因而勃然變色,咬著牙冷笑道:“惹不起的通天人物?朕只顧著十七這屬夜梟的小畜生,倒不提防現(xiàn)跟前還有你這條毒蛇!”
永氿自以為話說的不著痕跡,然而景隆帝和永嗔聽在耳中,哪里不知他是直沖太子去的。
永嗔見景隆帝發(fā)作永氿,心里倒是松了口氣,不管怎樣,父皇對太子哥哥還是不同的。
此事只不要牽扯到太子哥哥,余者倒也無所謂了。
永嗔這一段心事放下來,也不管胸口刺痛,便有心情說放誕話氣人了。
他一手按著胸口,忍著疼痛,笑嘻嘻道:“九哥這話說的有見地。既然父皇無事不知,無事不曉,兒子再為背后的人瞞著也沒意思,這便老實交代了吧?!?
景隆帝與永氿大為驚訝,再料不到以永嗔執(zhí)拗的脾性,竟會自己吐露真相。
永嗔胸口實在疼痛,只怕肋骨都斷了兩根,索性不再跪著,往后一倒盤腿坐在冰冷的金磚地上,笑嘻嘻道;“今兒五嫂不是進宮么?指派了小宮女來找兒子,哭天抹淚地說府里日子過不下去了,五哥把個小妖精生的兒子要立為世子。兒子一想,五嫂這青春年少的,就算婦科上有些什么難言之隱,調(diào)理一二……”
他話說到這里,景隆帝哪里還能不知這混賬在編話氣人,大怒,立時就叫梁盡忠取他的佩刀來,要斬了這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