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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知閑眼望著戲臺的正中央,四周昏昏暗暗,只有臺上是光明透亮的。戲臺后面的背景會隨著戲劇的進行而變化,現在是漆黑一片,上面點綴著幾顆明星,這些點點繁星不知怎么讓她想起大雪紛飛的青芒山上那些鬼火一樣的星星。
這是城里最大的一間戲樓,整個建筑就像首都的城門一樣氣派,遠遠看去還以為是某位王公貴族的府邸。里面的空間十分寬大,足夠容納千人,正中央的方型臺子用最名貴的木材搭建,臺下有一片空地,十幾個樂師站在那里,身后是雕刻著精細花紋的欄桿,用以和觀眾席隔絕。知閑見過宮廷戲臺,她覺得這間戲樓無論外觀內飾比之皇帝的行宮都是不遑多讓。戲臺的背景幕布看起來仿佛是活的,據小魚說這間戲樓有法力高超的人在控制這些背景,對于這點她只是將信將疑。
她今日并沒有心情欣賞演出。這里的戲劇都是用古代語言念白和吟唱的,她完全聽不懂臺上的人都在說些什么。據說貴族子弟從小學習古語,于是巴國就又多了一個可以區分貴族與平民的標志,不過小魚卻掌握了這種高雅語言。
知閑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極力想要保持清醒,可惜收效甚微。她昨天耗費了大量的內力,此刻坐在離著樂師不遠處的前排卻昏昏欲睡。
這些天來她跟著小魚出入了不少高檔的戲樓和酒樓,賣原道石所賺的錢在葉青南回來時已經揮霍了大半。葉大夫第一次聽說知閑能夠將內力注入燃石進而儲存在石頭中時著實驚訝了一把。又聽說她和小魚二人一起靠販賣這個東西賺了不少錢,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這讓知閑心中打鼓,不知是否給他惹了不必要的麻煩,好在他什么也沒說。
這些石頭能夠這么快銷售一空,大半都是被黃在宥買了去。知閑和小魚本以為黃老板打算在自己店鋪里轉賣,不過后來經過小魚的打聽才知道,這人完全是在做賠本買賣。
知閑知道后覺得此事甚是古怪,又想到黃在宥平日里行事異常,便提醒小魚和他做生意要慎重,沒想到這小姑娘一臉無所謂,拿起桌子上的錢幣把玩起來,笑道:“有人上趕著送錢難道不好嗎?”
知閑耐心勸道:“常言道無功不受祿,欠了的人情總是要還的。”
小魚笑的愈發狡黠,一對漆黑的眼珠眼睛轉了轉,仿佛轉瞬之間便有了千百個念頭。她點了點頭,擺出一副不符合年紀的老成世故說道:“這也不無道理,不過……”她上下打量著寧知閑,視線停留在她脖子上掛著的白色相風上,微微笑道:“他不是說你像他一個朋友嗎?而且見面就送了一件禮物,沒想到這個邋遢的酒鬼還有這樣的心思。不過既然來送錢,那自然就是好朋友!”
知閑不喜歡她的語氣和態度。這些天相處下來,她察覺到這孩子確實聰慧異常,不僅對于讀過的醫書典籍過目不忘,還能夠發現前人的錯誤,提出自己的創見。
葉青南曾感嘆,余小魚若是出身于貴胄之家,無論是后土還是祭祀都做得。這話是在稱贊她天人資質,知閑卻覺得葉青南也看出這孩子野心不小,志向絕不僅僅當個懸壺濟世的大夫。
那天老周還在一旁說了她們在賭坊里贏了五石草的事,這小姑娘忽地一臉緊張。果然,葉青南說這藥草珍貴無比,若使用得當起死回生的妙用,還沒等他說完,小魚開口道:“五石草需要清晨雨露的滋養,此時還不能入藥使用。”
葉青南一聽這話心中便了然,也就不再強求她把這藥交出來。寧知閑從她們贏得這藥那天便隱隱覺得,這小鬼不會用這藥草救死扶傷,她是打算據為己有。這些天小魚一直帶著她四處吃喝玩樂,這舉動便是收買人心,畢竟這草藥是靠她才得到的。
知閑也是混跡江湖多年,又在宮中待了幾年,心中何嘗不明白她這番心思。她只是感嘆,為什么無論在哪里,人的心思總是那么復雜,越是聰明的人越是喜歡操縱人心。
她更是不解,葉青南可以為了救素不相識之人忤逆軍官,可見有俠義之心,但他教出來的徒弟卻一點不像他。這條小魚貪吃、愛財又有野心,還好只是女子,若是男子只怕將來要操弄天下了。知閑在巴國期間了解到此處男女與她原來世界并無太大不同,哪怕三氏中的女子也仍是不可為官的。
又是一陣睡意襲來,臺上的人漸漸變小、拉長,最終在光影的映照下縮成了幾個跳動的火光。就在她終于下定決心閉上眼睛的時候,一聲清脆的童音突然響起:“小魚老師!”
知閑應聲睜開了眼睛,只見小魚的身前站著一個男孩。這孩子和小魚差不多大年紀,穿著上好的絲綢,頭戴一頂漂亮的冠帽。他的身形略有些圓潤,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興奮。小魚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手中的冰酪,這是由羊奶、冰塊以及本地盛產的水果調制成的,這間戲樓供應的酒水飲料也是上品。
“老師?”知閑挑了挑眉,納悶地看著這兩個小孩。
那男孩快速地點頭,露齒一笑:“在南山書院時,多虧有小魚老師的指教。”說著彎下身子,神情謙遜地向小魚拱手作揖。
“這位是鄭后土家的小公子,當今帝君鄭廩是他五叔?!毙◆~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介紹一件平常的事那樣。
寧知閑聽得她又直呼皇帝其名,雖然知道這里的皇帝沒有實權,比不得她從前生活的地方,卻也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只聽小魚又說道:“南山書院是貴族子弟幼學開蒙的學堂,我因天資聰慧,先生便準許我破格在里面讀書?!?
那男孩贊同道:“若不是有小魚老師指點功課,我怕是要多受先生責備了。”
寧知閑心中懷疑,若是貴族子弟的學堂,她一介平民如何上得?況且她為女子,這里難道可以讓女子與男子同上一所學堂么?她來此地二十多天,終日悉心觀察,對于該國的等級森嚴深有體會。百姓所著服飾、所居住宅乃至所事生產皆有規定。雖說她原來的世界也有類似情況,但卻從未有過這般嚴格執行,她就常常在京城里見到商賈巨富請人按照蟒袍的樣子縫制衣服,雖說為了避嫌也有所修改,但穿出去也足夠唬人,這等僭越之事鮮少有人查。
知閑看向小魚,心想這因天資而破格之說多半不可信。又見這孩子一臉淡定,對于在一旁獻殷勤的鄭小公子也似乎愛答不理的態度,不禁暗暗好笑。
經過這么一出,她也是徹底不困了。她將注意力重新轉移回戲臺上,今日現場觀戲著甚多,戲樓里坐滿了人,甚至后排的過道上還有穿著體面的人站在哪里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