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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棠的頭垂的更低了,她吸吸鼻子,低聲說了句:“是沒事兒。”
岳峰低頭努力想去看她的臉:“哭了啊?”
季棠棠把臉偏向另一邊:“沒。”
岳峰長長嘆了一口氣,兩手往腦袋后面一疊,慢慢朝后平躺了下去,季棠棠愣了一下,見他好久沒起來的意思,忍不住伸手去拉他:“別躺地上啊,冷不冷啊?”
岳峰拽著她胳膊往下拉進懷里,順勢就環住了腰不讓起來,季棠棠還沒反應過來,岳峰貼了貼她的臉:“都濕了,還說沒哭呢。”
季棠棠沉默了一下:“岳峰,我想回藏北去。”
“為什么?”
“藏不住的岳峰,我跟你回去,就是跟秦家人生活在一個城市,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遇見他們,我只要跟你一起生活,消息就瞞不住,苗苗一定會知道的。我炸死了她爸爸,你覺得她會相信我只是跟她的殺父仇人長的像而已?如果警方介入,如果消息再傳回盛家……”
岳峰撐著手臂從地上坐起來,伸手揉揉她頭發:“所以這幾天腦子里都在盤著這個?”
“嗯。”
“怎么不告訴我?”
“不想讓你煩。”
“想出法子來沒有?”
“想出來了,我不愿意。”
“想出來了?”岳峰好奇心被勾起來了,“你想出了個什么法子?”
“整容。”
岳峰啼笑皆非,不過靜下心想想,的確不失為一條出路:頂著全新的名字和全新的面孔,有誰會懷疑她會是那個死在爆炸里的季棠棠呢?
“不想整是嗎?”
季棠棠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囁嚅了一下沒說話,私心里,她有點慚愧:其實這個法子真的是最省心的,改頭換面,一了百了,可以給岳峰省掉很多麻煩,但她就是過不了心里頭那道坎……
岳峰摟緊她,低下頭親親她額頭:“咱不整啊,又不歪鼻子斜眼的,整什么,我不同意的,你要整的話,不要你了。”
季棠棠含著眼淚笑起來,過了會問他:“那怎么辦啊?”
岳峰捏捏她下巴,臉色突然就沉下來:“棠棠,你太瞧不起人了啊。”
季棠棠有點懵:“啊?”
“闔著你覺得這些我都沒想過是嗎?我討個媳婦兒,討來就完了,就不去想她后面該怎么過,不去為她安排嗎?我明知道苗苗會和我的生活有交集,還把你帶回去在她眼前晃,讓她來找你麻煩是嗎?棠棠,你對自己挑的男人也忒不自信了吧?”
季棠棠愣了半天:“你也想了啊?”
岳峰沒好氣:“不然呢,我傻啊?”
季棠棠怪不好意思的:“那你早點告訴我唄,我和你一起想。”
“你現在要養身體,我拿這些傷神的事兒煩你干嘛?誰知道你偷偷拿你的榆木腦袋瞎琢磨?”
季棠棠翻他白眼:“那想出來沒?”
“還記不記得桑珠活佛說的,佛祖對我們都有安排?”
岳峰忽然轉了話題,季棠棠有點意外,她點點頭,忽然又有點悵然:“既然有安排,這么多沒解決掉的事兒又怎么說?”
“棠棠,人不能太貪心,你不能往床上一躺,等著老天把路給掃平整了讓你走,他把你帶回來給我了,我知足了,后面隨他怎么為難,我都接受,人家把山都幫你平了,你后頭掃掃碎石子兒還不愿意嗎?”
季棠棠看著岳峰,想說什么,到底沒吭聲。
“其實細想想,情況遠遠沒那么糟糕。棠棠,你也知道盛家是不主動去找出逃的女兒的,加上盛錦如身體已經不行了,換了新管事的,那頭幾乎已經沒有惦記著你的人了。”
“至于秦家,秦家人本來就不多,見過你的更少,你是得多背,正好就被那幾個人給看見了?而且就算真撞上,秦守業都沒了,咱還怕下頭幾個小蝦小蟹?”
“唯一可能不依不饒的是苗苗,其它人都可能相信你只是長的像棠棠,她會追根究底,也只有她會把公安再攪進來,所以棠棠,我考慮去別的地方安家。”
季棠棠驚訝地看岳峰,岳峰兩手一攤:“奇怪嗎?現在通訊和交通都那么發達,我要是想潔瑜她們,一個電話就過去了,再不行飛過去見面唄,一定要住一個城市嗎?”
她之前想了又想發愁的睡不著覺的事情,到了岳峰這里,居然完全不成其為問題,季棠棠百感交集,忽然覺得對比岳峰的付出,自己實在是受大于施。
季棠棠看著岳峰,真不知道該說什么,岳峰斜了她一眼:“感動了是嗎,感動了就過來親一個,不要盡整點眉目傳情的,不實際。”
季棠棠噗的就笑出來,頓了頓說了句:“聽你這么一說,好像的確也沒那么糟糕。”
岳峰瞪她:“當然沒那么糟糕,而且咱現在是有身份證的人了,想坐飛機坐飛機,想坐火車坐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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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證是來自格列的禮物。
離開多瑪前一天,女人們幫著季棠棠收拾東西,其實她自己的東西不多,多的是她們送的,手腕上抹下來的藏銀鐲子,手指上摘下來的綠松石戒指,新做的腰帶,冬天保暖的皮帽子,格列陪著岳峰在一邊喝酒聊天,聊后頭的行程,岳峰說起會開車帶拉姆去云南看朋友,格列說:“不能坐火車嗎,火車上能睡覺,不用你開,有司機的,哦呀,咔嗒咔嗒咔嗒……”
他一邊說一邊拿手比劃著火車穿峽過谷,末了遺憾地說了句:“我還沒坐過火車呢,我去日喀則的時候,那里還沒有火車。你們幫我坐一坐。”
藏族人的思維真是奇怪,火車還能幫坐的,岳峰笑了笑說:“拉姆沒有身份證。”
“身份證?就是片片兒嗎?政府給辦,哦呀,追著我們辦,我們好久好久才去辦一次。”
“拉姆辦不了。”
“政府不給拉姆辦嗎?辦了也用不到,我的好久好久不用。”
“我們不一樣,漢人沒有身份證很麻煩。”
格列若有所思的點頭:“這樣……麻煩的,哦呀,拉姆不能坐火車了,麻煩的。”
第二天,臨開車前,格列興高采烈地又過來找岳峰,遞了四五張身份證過來:“給拉姆用。”
頭一次見到有送身份證的,還這么大手筆一拿就是四五張,岳峰直接傻眼了。
他試圖向格列說明身份證的重要性。
格列奇怪地看著他:“我們多瑪女人,一輩子不離開這片草原,我阿媽到死都沒有去過天邊的那個山頭,這個片片兒,放著也是放著,拉姆要用,就讓拉姆用好了,拉姆是好朋友,她沒有片片兒麻煩的,我們沒關系,放牛睡覺吃飯都用不到的!哦呀,不是給你的,給拉姆的,借給拉姆用,不用了再還回來。”
……
借著身后射過來的微弱的車光,岳峰舉起那張片片兒。
藏族人的身份證都是藏漢兩種語言,姓名的位置先是一行藏文,底下是四個漢字。
次仁拉姆。
季棠棠微笑起來,藏語里,次仁代表長壽,拉姆等同仙女,從盛夏到季棠棠再到次仁拉姆,或許,真的是佛祖在安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