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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留玉饒有興致地道:“哦?是么?你唱來聽聽。”
杜薇清了清嗓子,一開口卻是一口輕軟的南方小調,宮留玉怔了怔,半閉著眼睛側耳聽著,細白手指還合著拍子在膝蓋上敲打著,她本來還有點放不開聲,如今見他聽得認真,便慢慢地開了嗓子,婉轉纏綿的曲子在車里盈盈流著,似乎冷氣兒都被驅散了不少,語音纏綿地將人裹著,讓人跟著酥麻了半邊身子。
一只曲子也沒多唱,杜薇很快唱完,然后清咳了聲。
宮留玉回過神來,謔笑道:“瞧不出來你會的倒是多。”
杜薇干咳了聲:“小時候學的。”她看宮留玉如今心情尚好,便試探著道:“今兒個您帶奴婢進宮,是有什么別的吩咐?”
宮留玉淡笑了聲,轉身拉開一個小巧的楠木嵌螺鈿柜子,從里面取出一樽四方的獸首銅樽,杜薇側頭看了看,訝然道:“這是賞賜宗室用的銅盞。”
宮留玉擱在手里把玩了片刻,慢慢地道:“這杯子做了手腳,只要一注酒水,過上一時半刻就會裂開。”
杜薇屏氣凝神地聽他往下說,就見他繼續道:“按照往常,每回冬至宴結束之后皇上都會賞賜稷酒和大羹,算是賜福給眾人,每個人用的器皿和酒盞都是有定數的...”
杜薇隱約聽出些門道來,就聽他繼續道:“這個是我仿照老六的模子打的。”
越是細處越是容易讓人揪出錯處,杜薇由衷佩服道:“殿下好謀算。”
宮留玉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把手里的銅盞擱在八錦盒子里遞給她:“等會兒宮里定然忙亂,一應的器皿杯盞尚儀局打點的,你把這個交給鄭司賓。”
杜薇一怔,不知該不該接,就聽宮留玉的聲音輕飄飄從頭頂傳來:“怎么?不樂意?”
杜薇見他眼神深邃分明,正定定地看著自己,心里一驚,忙低頭應道:“是。”
宮留玉頷首道:“我四下里都打點好了,你只需要把東西交到她手里就是。”
杜薇手心沁出冰涼的薄汗,不是害怕做這事兒,而是猜到了宮留玉的心思,他怕是疑著自己跟宮留善是一路的,前幾場不過是在故意作秀取信于他,這才故意讓她去陷害宮留善。若是這事兒出了什么岔子,頭一個倒霉的就是不明不白的自己。
宮留玉見她握著盒子的邊角不作聲,便問道:“有什么不對嗎?”
杜薇再開口時,聲音已經穩了下來,問的卻是旁的事:“您既然在宮里能活動開,干嘛不直接取了陳美人性命,何必要依托嘉柔公主成事呢?”
宮留玉沒想到她問的卻是這個,沉吟了片刻才道:“讓她死自然是不難,只是她最近忙著給陳家翻案,她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頭一個遭懷疑的就是我,可嘉柔就不一樣了,她只要隨意挑撥兩句,讓她死在后宮爭寵之中,那我自然能脫了干系。”
杜薇‘哦’了聲,把銅盞取出來擱到袖子里,宮留玉瞧了眼便靠在車圍子上閉目養神。
這一路直到進宮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宮留玉的下了車,一路同她走到了擺宴的交泰殿,他剛一進去,立刻被一眾大臣和外戚宗室圍住了,此時時候尚早,祭天禮節也未正式開始,一應的器皿都擱在偏殿里,杜薇四下看了看,她轉到一側的偏殿,果然底下人都忙亂著,各局都穿著不同顏色的衣服,看著很是好認,她聽一個宮女喊一位個高嗓門大的女官‘鄭司賓’,便想了想,抬步走了過去。
鄭司賓竟然一眼就認出了她,沖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往里走,又轉過臉去吩咐了幾句,便到了跟她一并到了用帷幔圈出的一小處空間,她也不廢話,直接把手里的杯盞遞給鄭司賓。
沒想到鄭司賓接了之后擱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有些奇異,上下打量了她幾眼,隨即恢復了正常神色,點頭道:“我省的了。”
杜薇覺出她目光有些不對,正想探問幾句,就見她掀了簾子轉身走了出去,她微蹙了眉頭,略等了會兒,也轉身出去了。
她直直地轉往正殿,就見宮留玉如眾星拱月一般,遠遠地站在人堆兒里,若有似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杜薇知道他現在疑著自己,不過她把杯子原樣兒送了過去,就算不能讓宮留玉釋疑,至少也能把這關渡了過去。她身上確實是一堆秘密,可惜哪件都不能拿出來表忠心。
她看周遭已經有幾個宮婢把宮留玉服侍得殷勤妥帖,猶豫著要不要過去,就見宮留玉向她抬手招了招,等她過去之后,宮留玉遣散了周遭的人,帶著她一邊想殿外的露臺漫步,一邊笑問道:“可成事了?”
兩人現在都是各懷心思,杜薇抬眼瞧著他,見他笑得一如既往地多情,只是眼底帶了些疏離,心底微不可聞地嘆了聲,躬身道:“都妥當了。”
宮留玉伸了個懶腰,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只等著晚上冬至宴的時候看笑話了。”
杜薇‘恩’了聲,正琢磨著怎么開口說幾句緩和氣氛的話,就聽露臺下面一聲厲喝:“陳美人,你好大的膽子!”
她下意識地伸頭去看,就見順妃滿面怒容地站在露臺下,鳳凰展翅步搖上的幾顆珍珠左右亂晃。
☆、第43章
順妃身邊還站了個麗裝的婦人,面容不甚綺麗,卻有種溫婉動人的韻味,這婦人臉上也是帶了幾絲幸災樂禍,不咸不淡地勸慰了幾句,杜薇往前面看了看,發現陳芷蘭懷里抱著個毛團,一臉慌亂地跪了下來。
看來嘉柔的挑撥是奏效了,陳芷蘭現在可謂是眾矢之的。她想到這里,忍不住轉頭看了眼宮留玉,見他也往下瞧了瞧,然后就嗤了一聲,興致缺缺地把玩著從玉欄桿外伸出的拒霜花。
下面的順妃聲音含著怒氣傳了上來:“你好端端地抱個畜生過來,差點傷著了本宮,你存的是什么心思!”
陳芷蘭跪下道:“娘娘誤會了,嬪妾并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畜生頑劣,四處亂跑,這才沖撞了娘娘,還望娘娘恕罪,別跟個畜生計較!”
順妃被這番話堵得面色一滯,她旁邊的端莊女子摁了摁眉心的呵膠花鈿,慢慢笑道:“既然這畜生頑劣不遜,那便索性打死了了事,也是怕以后傷著了美人。”
順妃冷笑道:“端貴妃姐姐說的是,也省得這蠢物以后沖撞了再別人。”
陳芷蘭面色一變,她當然不在乎一條狗的死活,只是卻怕失了顏面,以后在宮中眾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她出身本就不正,若是再被人罰了,宮里哪還有她的立足之地?
她咬著下唇俯在地上,略揚高了聲調道:“這畜生沖撞了娘娘,娘娘要打死它嬪妾是不敢有二話的,只是這畜生卻是皇上特特拿來給嬪妾解悶用的,皇上也喜歡得緊,回回來都要過問,若是它被娘娘打死了,皇上問起的話,嬪妾也只能照實說了。”
順妃胸膛起伏了幾下:“你這是拿皇上來脅迫本宮了?!”
陳芷蘭一臉惶恐道:“嬪妾不敢,嬪妾不過是怕有負圣托,照實說了罷了,哪里敢脅迫娘娘呢?”
順妃見她詭辯,正要命人掌嘴,就被身邊的端貴妃輕輕扯了下袍袂,附耳低低地說了幾句什么,順妃垂首思索了片刻,冷笑著看了眼陳芷蘭,一甩丹碧紗紋大袖轉身走了。
杜薇見她要上露臺的樣子,忙忙地縮回了身,就感覺被人揪著后領子提到了一邊,她用力掙開了,就見宮留玉冷著臉看她:“熱鬧可看夠了?”
杜薇尷尬道:“不過是想到殿下幾日前的謀算,這才多瞧了幾眼。”她及時補上一句馬屁:“陳美人現在是眾矢之的,您果然料事如神。”
宮留玉鼻子里若有似無地哼了聲,遞給她塊牙牌:“祭天大典馬上就開始了,除了正宮皇后,其余的妃嬪都不能參加,下人自然更不能帶過去,你在這里好生候著別亂跑,若是有人看你不對付,你也莫給我丟了臉,直接亮出牌子就是了。”
他對人冷一會兒熱一會兒,杜薇真是摸不透路數,只能福身接了牙牌,點頭道:“多謝殿下了。”
宮留玉見她接了牙牌,便轉身走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