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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看著快六十歲、須發已經斑白的兒子,嘆道:“你們都起來吧,唉,你雖在軍營過了大半輩子,可承爵也就八年吧。這當國公爺比在軍營單純當個將軍難多了,你做了三十多年的世子,跟著你爹學了那么久,還是沒得到其一半的本事??!兒子,你要記住,你是一家之主,繼承著世襲罔替的爵位,掌握著南都金陵的安危,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哪怕只是腦中一閃而過的想法在特殊的時候都關系重大?!?
“有些事情,可以事急從權,可以妥協退讓,甚至必要時,可以抓大放小,忍得一時之辱。可是兒子啊,唯有一件事,你必須堅定不移,甚至刀懸在脖子上,都不能有一絲動搖,這就是我們這一脈承襲爵位的正統地位!這不僅使我們的榮耀,也是我們安身立命的唯一本錢。沒有這個,哪怕你有統領三軍的本事,殺敵千萬的謀略,都不可能有今日的地位!都說瞻園徐家是江南第一豪門,可你若不是這個豪門的主人,同樣是中山王的后裔,姓徐又如何?兩百年了啊,徐家開枝散葉,中山王的后裔,大大小小的主家支脈,不論嫡庶男女,加在一起有一萬多人了吧?有當魏國公的徐家人、也有在本司三院幫嫖貼食混日子的徐家人、還有那被逐出家門,從家譜中除名,沿街乞討的徐家人?!?
太夫人目光定定看著兒子,說道:“你想當那種徐家人?你想要你子女當那種徐家人?想清楚啰!以后莫要再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魏國公這個長子被太夫人訓的像孫子,滿是皺紋的額頭都起了一層薄汗,疊聲說道:“兒子想明白了,兒子想清楚了,兒子不會一錯再錯,辜負母親的教導?!?
兒子都一大把年紀了,哪怕是魏國公再有多大進步,太夫人都不可能有一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和驕傲感。太夫人的期望太高,也就更容易失望。暗想夫婿臨終前叮囑自己一是說兒子資質平庸了些,做了三十年的世子,都不一定能坐穩魏國公的爵位,要太夫人好好輔佐兒子,二就是不要放棄尋找真正的金書鐵卷下落,祠堂假的金書鐵卷就是一柄懸在頭上,隨時會落下的刀劍,把刀劍取下藏在劍鞘里才能安全無虞,永保子孫后代的榮華富貴。
“起來吧?!碧蛉苏f道,畢竟兒媳婦也在這里,總要給兒子面子的。魏國公夫人見母子和好,夫婿有臺階可下,暗自松了一口氣,為岔開話題,說道:“母親,此事四弟和四悌婦還不知道,要不要——”
“不要?!碧蛉说脑捓餂]有溫度,說道:“誰都不要說,連棟兒(魏國公嫡長子)也不要告訴,越少人知道越好。如今今竹還在綁匪手里,綁匪在信中只是說拿金釵父女交換,萬一他們改變主意,要金書鐵卷——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魏國公夫婦對視一眼: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吧。一邊是一家老小的富貴和性命,一邊是不怎么熟悉的表小姐,這不是魚和熊掌的選擇,而是一座金山和一粒塵埃的抉擇。萬一今竹出事,想法子以后慢慢補償沈家和沈佩蘭便是。
正思忖著,外頭宋校尉如幽靈般走過來,面色凝重,低聲道:“太夫人,國公爺,國公夫人,金書鐵卷恐怕有了不測?!?
三人手腳都不由得一顫,聽宋校尉所言,他奉命一邊帶人查抄鳳鳴院,一邊派人去庫里尋找七十年前重建鳳鳴院時匠人畫的庭院和房子的圖紙,以方便尋找房屋可能有的夾層和密室,說不定那被逐出家門的世子就將金書鐵卷藏在里頭了。
查抄鳳鳴院的親兵一無所獲,但是尋圖紙的人回話,卻讓宋校尉心里一沉:守庫房的老婆子受不住刑老實交代了,原來就在一個月多月前,沈佩蘭命人重新修繕鳳鳴院時,一個人以沈佩蘭要借用的名義,將圖紙全部拿走,再也沒有還回來。
太夫人問道:“是誰?”
宋校尉始終都沒抬頭,說道:“是四夫人的一等大丫鬟玉釵,屬下親自帶人去四夫人院里抓玉釵,卻撲了個空。福嬤嬤回憶說這玉釵昨夜并不當值,以為她在后排廊坊的房間里休息,屬下看她的被褥蚊帳都已經放下,有睡過的痕跡。鳳鳴院的圖紙、還有金銀細軟都沒有了。二門看門的婆子,守著外頭角門的小廝都說沒見過玉釵,早上只有廚房采買的出去過,可能就是在黎明時混進廚房采買的騾車里逃走了。”
“人和東西都不見了?”魏國公夫人問道:“那這金書鐵券到底還在不在鳳鳴院?”
宋校尉說道:“屬下不知。按照常理推斷,如果玉釵早就找到了金書鐵卷,就不會繼續聯合金釵里應外合扮鬼嚇表小姐,也不會匆忙逃走時還不忘帶過鳳鳴院圖紙。可是兵不厭詐,或許這玉釵上述舉動只是為了掩蓋她已經找到金書鐵卷的事實,不過是疑兵之計罷了?!?
“不。”太夫人聽了,緩緩搖頭道:“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世子余孽的手下起了私心,這玉釵私藏了金書鐵卷,為瞞著同伙,就配合的演一出裝神弄鬼的戲罷了。”
“只要抓住玉釵,才能得到真相?!彼涡N菊f道:“屬下已經命人寫了玉釵的體貌特征,還畫了畫像,分發下去尋找。四夫人院里和鳳鳴院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圈禁軟禁起來了,逐個盤問,若有可疑人等,交由屬下親自審問?!?
魏國公說道:“你辦事我放心的,趕緊吩咐下去?!?
宋校尉說道:“那表小姐一事——這玉釵若真是太夫人所料,起了私心盜走金書鐵卷,恐怕不會管金釵一家人的死活,如此一來,這兩個案子不能并案調查,表小姐和玉釵都要暗中查訪,恐怕人手不太夠,分【身乏術?!?
魏國公夫人說道:“都這個時候了,當然以金書鐵卷的安危為主。”
宋校尉看著地面青磚的刻紋,說道:“屬下明白,只是四夫人若要追問表小姐下落,還請國公夫人幫忙圓一圓,周旋一下。屬下擔心四夫人若覺察到不對,情急之中會搞亂了計劃?!?
太夫人在寶座上緩緩睜開眼睛,說道:“四兒媳婦是徐家人,即使明白了真相,她也知道該怎么做、怎么說。是一個外侄女重要,還是她親兒子、淑妃娘娘重要,她是個聰明人,能掂量的出來?!?
魏國公夫人遲疑道:“倘若——”
“沒有什么倘若?!碧蛉舜驍嗟溃骸笆玛P我們這一支的生死存亡,沈氏若執迷不悟,她就不配做我徐家的兒媳婦?!?
金陵城北,太子湖。
天早已大亮了,陽光將湖面的水汽和霧氣驅除,寬廣的湖面一覽無余,只是湖邊蘆葦叢生,這蘆葦足足有一個人多高,密密麻麻如城墻般圍了太子湖一圈,燕雀水鳥的巢便在這蘆葦叢中,這密實的蘆葦蕩隱藏著一座低矮的茅屋,茅屋全部就地取材用蘆葦編織的蘆席蓋成,只留兩扇窗戶透氣。
一個光頭黑瘦的小和尚趴在窗臺上,新剃的頭皮錚亮發青,托腮看著蘆葦蕩。
圓慧洪亮的聲音響起,“怎么了?想跑出去?”
小和尚猛搖著頭說道:“沒有,我不想跑,這地方沒來過,荒郊野外的,往哪里跑?小心迷路被狼叼了去。橫豎我祖母很快就把銀子給你們,你們會把我送回去的對吧?你們不用送我到家門口,扔在秦淮河上的朱雀橋就成。我自己走回去。”
圓慧問道:“那你還趴在窗戶上看什么?”
小和尚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光頭,說道:“早上饅頭沒吃飽,我看著蘆葦蕩里好多鳥,還有野鴨子飛,應該能找到不少鳥蛋煮著吃。”
☆、第40章 大太監情挑侯門婦,假書生見利生反骨
慶豐八年,夏,清晨,雞鳴寺。
寺廟的早課在天沒亮就開始了,住在寺廟凈室、出身高貴的香客們除了瞌睡少的老嫗、老大人們能堅持跟著和尚們做早晚課,其他人基本在晨食之前才起床。
女客們住的院落凈室里,有一個約七八歲的小姑娘揉著眼睛在母親身上撒嬌耍癡,“娘,我怎么睡在這里了?好像不是昨晚的房間呀?!?
青年婦人捂著嘴打著呵欠,“昨晚知客僧要我們搬地方,把院子騰出來給貴人使,你睡得像小豬似的,叫也叫不醒,只得叫奶娘把你裹在被子里抱過來了?!?
小姑娘嘟著小嘴說道:“豈有此理!這知客僧難道不知道我們是曹國公府的女眷嗎?什么人嬌貴到要我們半夜騰院子給她住?!?
青年婦人不以為然說道:“你呀,就是像你爹那樣認死理,不開竅,還停留在家族過去的榮光里,咱們曹國公府李家早就今非昔比了,雖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是誰會畏懼一匹快要瘦死的駱駝呢?自己哄自己玩兒罷了,到了外頭還要以國公府女眷自居,要求別人高看你,重視你,就要被人打臉啦。昨晚是一個叫做圓慧的知客僧要我們搬的,他在雞鳴寺見識多廣,早曉得我們曹國公府無權無勢,有個世襲罔替的國公爵位空架子罷了,所以他才敢提出這等無理要求?!?
小姑娘不滿道:“咱們住的院子清清靜靜的,和別人同住不方便,昨晚您就是不搬,圓慧敢強行把咱們箱籠抬走不成?”
青年美婦伸出食指在女兒額前一點,說道:“識時務者為俊杰,你倒以為昨晚搬進咱們院子里的人是誰?聽小沙彌說,是管著雞鳴寺的懷義公公的親戚呢!懷義公公是正兒八經的大太監,剛從京城來咱們金陵,春風得意的,我這破落戶的媳婦,如何敢惹他的親戚,沒得給你爹這個就知道死讀書的呆子招禍?!?
這對母女便是曹國公府七房的夫人何氏和十小姐李賢惠。
李賢惠雙手握拳道:“不許說爹爹是呆子,我們曹國公府好幾代都沒出個秀才,爹爹去年就中了,馬上就要秋闈,萬一考上舉人,就可以去吏部選官啦,比在家里坐吃山空要強。”
“這話是你父親說的吧,你才識了幾個字,那里曉得要去吏部才能選官?!崩钇叻蛉撕问虾呛侨⌒Φ溃骸斑@舉人可不比秀才,一科秋闈就只有一百人左右中舉,江南讀書人多,秀才滿街都是,今年剛建好的江南貢院足足有兩萬個號房呢,兩萬個秀才進考場,只有一百人得中,你爹要是這科能中,我就天天伺候你爹端茶遞水當小丫鬟,再也不取笑他啦。現在這一家老小都靠著我這個媳婦的嫁妝撐著面子,我就叫他呆子又如何?”
李賢惠撒嬌搖著母親的胳膊,“娘,你不要再生爹爹的氣好不好?爹爹他知錯了?!?
“他知錯?此刻正摟著新人笑吧。”李七夫人哼哼冷笑道:“我小產才幾天,他就從外頭領個狐貍精回來,還要我擺酒請客,抬了狐貍精做姨娘,請他娘的屁!吃我的、喝我的、還要我出嫁妝銀子給他養小老婆!中了個小秀才就把自己當狀元了,還說要享齊人之福?呸呸呸!老娘是坐著八抬大轎從曹國公府大門進來的,狐貍精是一頂小轎從奴婢走的后門里抬進來的,她有什么資格和我平齊?我干脆撂挑子不管了,借口為無福見面的孩子超度祈福,帶著你一起來雞鳴寺小住。你爹要納小妾,要他自己掏銀子去,擺酒請客、打首飾裁衣服、買丫鬟收拾新房子,樣樣都要錢,他那點私房掏空了都不夠,看他怎么納?!?
這李七夫人何氏,其實和沈今竹的三嬸、沈家三夫人何氏是已經出了五服的同族姐妹,何家祖宗從元朝開始就是巨賈大商,響應太【祖爺朱元璋的號召,和好幾萬富商一起舉家遷徙到了南京,如今何家子孫大多都是經商,沈三夫人何氏的父親何大員外是揚州鹽商,這李七夫人何氏的父親是金陵魚行的行首,金陵人每天吃的魚,大多都是何家魚行里頭賣出來的。雖說販魚比鹽商的名聲更不好聽,但凡事做到行業第一,家底和地位都不會太低,這何氏商戶女,居然嫁進世襲罔替的曹國公府,成為李七夫人,她當魚行行首的爹爹深覺得自豪,到那里都是把這個嫁入“豪門”的閨女放在嘴邊,唯恐別人不知道他是曹國公正兒八經的親家。
七月七那天,沈今竹的二堂姐沈韻竹被大嫂沈少奶奶刁難,采買的買不到新鮮上好的鰣魚開乞巧節家宴,就是沈三夫人何氏出手解圍,給李三夫人何氏的母親捎了信,弄了足足一筐鰣魚來,幫助沈韻竹順利過關的。
李家母女正說著話,外頭小沙彌們已經抬著早飯的食盒進了院子,分發給各個靜室的香客,只聽見庭院中有個丫鬟高聲說道:“怎么今日又是龍眼甜粥?不是昨天就告訴你們了嗎?我們家少奶奶有孕,龍眼是活血的物事,孕婦沾都沾不得的,這佛門之地,難道干凈的白粥都沒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