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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外頭站滿了準備抬食盒回去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聽到這里有人吵架,還是有品級的大丫鬟們,個個打了雞血似的湊過去瞧,聽紫霞罵纓絡(luò)不配當二等,都朝著纓絡(luò)瞧去,有那些缺心眼的哄笑起來:論相貌衣飾,當慣了副小姐的紫霞比灶下婢出身的纓絡(luò)不知好了多少,兩人站在一起,確實紫霞像主子,纓絡(luò)像丫頭。
無端受此侮辱,從小被爹娘兄弟打罵慣了的纓絡(luò)并不像普通丫鬟們那樣臉紅脖子粗的爭執(zhí)對罵,她心里平靜如水,冷靜的分析一下形勢:若是平時,就當紫霞得了失心瘋,笑笑走開便是,以后躲著點,這事就過了。但今天不同,第一外頭圍觀的人太多了,各房的人都在,我若示弱,實在太丟臉,如今我也是二等丫鬟,若維護自己臉面的本事都沒有,將來憑誰都敢踩我一腳!
其二,憑誰都能看出是紫霞蓄意找茬,我是鳳鳴院叫得上名號的二等丫鬟,是伺候表小姐的,紫霞居然敢以小姐自居,豈不是說她這個丫鬟和我們表小姐平起平坐?今兒若是認了罵,鳳鳴院,表小姐都會丟面子!
不行,我要找回場子!心念一定,纓絡(luò)瞧見屋里一方竹凳還算干凈,她走過去,拿著帕子撣了撣灰塵,緩緩坐下,“紫霞,我雖比你大一歲,但敬你是園子里的老人了,叫你一聲紫霞姐姐,從來不覺得自己吃虧。”
紫霞一嗤,“誰稀罕你叫姐姐。”
纓絡(luò)說道:“園子里規(guī)矩如此,論資排輩,先進來的比后進來的尊貴。就是主子們,也是長幼有序,尊卑分明,你稀罕也好,不稀罕也罷,規(guī)矩就是如此,紫霞你壞了規(guī)矩。我資歷不如你,做錯事說錯話,你教訓(xùn)我,我心甘情愿認罰,可是因相貌不如你,就無端受此侮辱——”
纓絡(luò)定定的看著紫霞,一字一頓道:“我——不——認。”
紫霞飛揚跋扈慣了,沒想到腳底泥一樣的人物也敢教訓(xùn)自己,一氣之下跑過去說道:“我說你幾句又怎么了?我打你幾巴掌又能把我怎么樣?”
纓絡(luò)身材小巧,不如紫霞高挑,但臟活累活做慣了,力氣甚大,紫霞沖過來揮著巴掌要打她,她一把抓住紫霞的胳膊,往旁邊順勢一貫,紫霞一頭撞在碗櫥壁上,咚咚作響,不過從外人眼光來看,完全是紫霞先動手打人,纓絡(luò)只是保護自己而已。
“紫霞姐姐!”跟著紫霞來大廚房的兩個小丫頭子忙撲過去扶起紫霞,幸好大廚房的碗櫥為了通風(fēng)干燥,都是藤編的,不甚堅硬,還有些彈性,紫霞一撞看似厲害,額頭紅赤,實則沒傷到皮肉,紫霞先是一懵,額頭發(fā)麻,很快覺察到疼了,在眾人面前丟了這么大臉,紫霞雙目赤紅,恨不得把纓絡(luò)撕了。
柳嫂子見事情鬧大了,不好收場,說到底,此事也是因她而起,忙命廚房小丫頭去地下冰室取了冰,給紫霞敷在額頭上消腫,跑出去驅(qū)散看熱鬧的丫鬟婆子們,“都杵在這里做什么?還不快把食盒送回去,等涼了味道不對,主子吃的皺眉頭,院里的姐姐、管事娘子們不罰你們?”
眾人一哄而散,纓絡(luò)也隨著人流走出去,紫霞捂著額頭叫道:“灶下婢!你敢跑了?給我等著!這事沒完!小心撕了你的皮!”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呢,這些人可都聽見了。纓絡(luò)心中冷笑,轉(zhuǎn)過身,在人群中大聲說道:“你壞了規(guī)矩,我沒空和你瞎掰扯,還要回去當差。若是我錯了,姐姐們打我罰我,給你端茶認錯,我都受著,吭都不吭一聲!說若你要尋私仇,我纓絡(luò)在那里你又不是不知道,回見。”
三夫人院里,徐碧池和徐碧蓮雙胞胎姐妹正意興闌珊的玩解九連環(huán),她們是姨娘所出,生下來就抱到三夫人院里養(yǎng)著,同住西跨院,姐妹兩個感情很好,就像在胎里似的形影不離。
徐碧池打了個呵欠,看著案幾上的沙漏,說道:“今日午飯怎么還不送來?吃了好歇個午覺。”
徐碧蓮將其中一個圓環(huán)在框上滑了兩格,關(guān)切的問道:“姐姐,你的皮疹怎么樣了?”
徐碧池嬌嗔道:“你呀,半個時辰就問一次,橫豎內(nèi)服外敷的藥都用了,沒那么快起效果吧,不像昨天那么癢就是了,大夫說,要過七天才能恢復(fù)如初呢。正好這些日子不用上學(xué),在家里好好養(yǎng)養(yǎng)。”
聽到姐姐有所好轉(zhuǎn),徐碧蓮心里輕松許多,笑道:“說到敷藥,青霞給我講過一個笑話兒,也不知是真是假,四嬸嬸嫌沈今竹太黑了,到處尋訪偏方給她涂抹呢,七月初七那天,宰了好幾只烏雞,擠出半桶血來,和著二月桃花粉涂了她全身!過了一個時辰才洗掉。”
紫霞和青霞是親姐妹,一個服侍姐姐,一個服侍妹妹,都是二等丫鬟。按規(guī)矩,跟著母親住的小姐們,身邊丫鬟品級最高就是二等,當然了,也有母親把自己身邊的一等丫鬟給女兒使喚的,但是三夫人這個嫡母并沒有這么做。份例上有的,三夫人都會給她們,份例沒有的,三夫人也懶得管。
徐碧池噴笑道:“果真?好臟啊,管用嗎?”
徐碧蓮捂嘴笑道:“好像不太管用,現(xiàn)在瞧著膚色也是有些黑。要是換了我,嚇都嚇白了好吧。”
姐妹倆抱著九連環(huán)相視而笑,徐碧池突然面色一變,說道:“唉,到了明年,我們就十歲了,按照府里的規(guī)矩,十歲就要出了母親院子,單獨一個院落啦,到時候我們姐妹兩個要分開住,想想真是舍不得呢。”
“無妨的,我們找兩個相近的院子住下,走幾步就到了。”徐碧蓮開解了姐姐,又轉(zhuǎn)移話題道:“那個沈今竹比我們小一歲呢,四姑姑怎么叫她搬出去單住呢?”
徐碧池說道:“估摸是因為三哥和七哥經(jīng)常要去給四嬸嬸請安的,沈今竹年紀雖小,但畢竟是表妹,不甚方便吧。”
“嗯,姐姐說的有道理,等到了明日,咱們?nèi)デ魄气P鳴院,以前總是鎖著門,據(jù)說鳳鳴院沒有樹木,只有假山和花草,好生奇怪呢。”
徐碧池說道:“聽紫霞說,昨天沈今竹從烏衣巷搬了好些東西過來,箱子堆在鳳鳴院門口,有個婆子沒拿穩(wěn),箱子砸在地上,蓋子開了,你猜,從里面滾出了什么?”
徐碧蓮左猜右猜都不中,徐碧池揭開謎底,“居然是一個恭桶呢!”
徐碧蓮呵呵笑道:“恭桶!這沈今竹怕是把嫁妝都搬到咱們家里了呢。”
姐妹說笑著,一起商議明日拿什么禮物去鳳鳴院,恭賀沈今竹喬遷新居。
☆、第27章 怒火急不分黑與白,雨颯颯雙姝思慈母
且說紫霞和纓絡(luò)決戰(zhàn)大廚房之巔,無論是口齒還是體力都一敗涂地,柳嫂子一來怕紫霞出事,二來擔心影響徐碧池和徐碧蓮兩位小姐的午飯,便自掏腰包請兩個婆子抬著涼轎將紫霞送回去,手下兩個灶下婢抬著食盒跟上。
紫霞的妹妹青霞久久不見姐姐帶來兩位小姐的食盒,心里很是焦急,親自帶著小丫鬟去尋紫霞,在半道上碰見了,看見姐姐鬢發(fā)散亂、額頭紅腫的可憐模樣,心疼加上怒火,全部發(fā)作在兩個倒霉的灶下婢身上。
“你們大廚房把我姐姐怎么了?好端端的出門,怎么會這樣?”
灶下婢如何敢直面青霞的滔天怒火?一個趕緊撇清道:“和我們大廚房沒有關(guān)系的,是紫霞姐姐和纓絡(luò)姐姐吵起來了,一時失手,紫霞姐姐碰到碗櫥,柳嫂子擔心誤了五小姐和六小姐的中飯,派我們送過來。”
另一個見青霞的臉色越來越白,機靈的將食盒一放,說道:“正好青霞姐姐您帶著丫頭們來了,把食盒交給你們,我們先回去了,這會子大廚房最忙了。”
言罷,兩個灶下婢皆放下食盒跑路,任憑青霞在后面叫喚,全當沒聽見。
紫霞捂著額頭說道:“好了好了,妹妹不要叫她們,叫了也沒用,這事和她們確實沒有關(guān)系,趕緊把小姐們的食盒提回去,擺飯吧,時候不早了。”
青霞眼珠兒簌簌落下,“我們姐妹七歲進了園子,做小丫頭的時候,都沒受過這種委屈,這纓絡(luò)以前就是一條狗,見人就搖尾乞憐跪舔,姐姐這樣的人物,居然被這個灶下婢輕賤了去!妹妹我如何忍得這口氣!”
紫霞此時頭疼加上悶熱,腦子亂的像一鍋漿糊,不過她到底年長些,也明白輕重緩急,說道:“萬事以小姐為先,聽姐姐的話,先伺候兩位小姐用午飯,服侍她們睡下,做好差事,午間我們再商量怎么懲治那個灶下婢!”
紫霞和妹妹青霞合住在后罩房一個寬敞的房間里,平日也有小丫鬟伺候,紫霞被抬到房間,小丫鬟忙著擦洗換藥包扎,白色棉布在額頭上一緊,疼的紫霞一聲輕叫,“哎喲!”
小丫鬟嚇的手抖,不敢再包扎,“奴婢該死,弄疼了姐姐。”
“沒用的東西!我自己來!”紫霞疼的呲牙咧嘴,咬咬牙,自己將棉布收緊打結(jié),疼的雙手亂顫,狠狠說道:“纓絡(luò)!此仇不報,我誓不罷休!”
對于紫霞受傷的緣故,小丫鬟也聽了只字片語,她打著扇子說道:“紫霞姐姐,那纓絡(luò)不過是個灶下婢,給姐姐提鞋都不配呢,這要是說給咱們小姐聽啊,小姐最疼姐姐了,定會命人把這個灶下婢打幾十板子,趕出園子呢。”
“叫你胡說八道!”紫霞奪過小丫鬟的扇子,將那扇骨往小丫鬟手背上敲去,小丫鬟不敢躲,也不敢呼疼,生生受著。
果然紫霞敲了一下就扔了扇子,教訓(xùn)道:“你記住,小姐是主子,我們是奴婢,奴婢之間的恩怨牽上小姐做什么?哪有千金大小姐會為了一個奴婢,降低身份去罰另一個奴婢?真是個榆木疙瘩腦袋,跟了我兩年都不長點心!”
小丫鬟諾諾稱是,卻暗自腹誹道:你好,你厲害,你聰明,還不是被一個灶下婢踩在腳底下,灰溜溜回來了,好意思說我呢。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青霞命人將姐姐送到后罩房上藥休息,自己帶著小丫鬟們擺飯,伺候徐碧池徐碧蓮用飯,寂然飯畢,端香茗漱口,復(fù)又上了茶,因徐碧池正在吃藥,她的茶盞里裝的是清甜的泉水。
徐碧池抿了一小口,蹙眉放下,徐碧蓮的唇剛印著杯口,見姐姐如此,便也擱下杯子,問道:“怎么了?姐姐不舒服?皮疹開始疼癢了?”
徐碧池說道:“不是,這泉水沸的有些過,水煮老了,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