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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姓的女人出身在龍門縣,是個風俗粗放之地。任俠好勇,坦蕩而近似于愚笨,與京畿的風氣大有不同。龍門背靠兩山,山谷間有一道細蜿的河流,大寒的時候也會結起冰凌,在夜間互相擠撞,其聲如同龍身的鱗片舒展抖擺。亦渠與亦梁的名字都從水,而水從龍。總有一天她二人會遇到真龍,成為真龍登天前借力的河溝與石橋。
二十許歲時,亦渠正以白面書生的形象躋身左相的座上賓客。她長穿著淡色的衣服,主要因為染色鮮艷的買不起。看起來體弱風流,又面容平和,這樣的氣度,這樣的裝扮,無疑是在雒京各色潮頭之中最難模仿的落魄憂郁貴公子形象。落魄是真的,憂郁是真的,貴公子是假的,因為她是女的。不過,從不自飾偽裝大概是最好的偽裝。左相從不見她作詩應對,只感到果然翩翩美少年都有一份不令人討厭的驕矜。所以在一些曲水流觴相府私宴上,左相非常寬容她的宴會尿遁行為,還會在她回來時送她一份宴間詩抄本,讓她瞧瞧有沒有什么清新脫俗齒頰生香的好句。
潔白發亮的蠶繭紙上所承托的玉盤魚膾宮妝美女,對于剛剛在雒京安身的亦渠,相當于明月里的夢影,一捏即碎,一無所用。
她在某次尿遁時遇見了日后的政事堂知名狠人方虬。而方虬當時的座主是右相。右相通人情官道而不屑花鳥題詠,左相善吟風弄月卻不齒老謀機心。兩相座下的兩個寄生蟲一打照面就覺得十分投緣:一個是稗草,一個是瑕玉。方虬滿屜的詩稿還找不到場合拿出手,亦渠卻碰到吟哦對詩就拎著兩只手不咸不淡地站在檐角下假裝看風景。
但亦渠適應于制造味同嚼蠟的公文,她勤勤懇懇替左相寫謝旨、回信、諫言,很快就在左相翼下升為鸞臺給事中,協助長官侍中審查詔令,駁回文書。
方虬則在右相手下一直做著小小的鳳閣舍人主書,每日筆墨不停。直至亦渠轉來他供事的鳳閣,正式擢升為擬旨潤色的鳳閣舍人,他的直屬上司。不過幾年,她又被授予同平章事的權利,常朝時能夠隨其他衣紅衣紫的臣工一同面圣,政事堂也有了她的專門值房。
他向來習慣仰視她,默默驚異于她為人的刻薄與處世的尖巧。直到故太子事發前夕,她被牽扯進謀逆的大案調查中,高階之上玉帶云靴的鳳閣亦舍人,一朝跌落為鸞臺屬下最瑣碎的小卒:城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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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后想來,故太子謀逆的事,其實在秋狝時就能見到端倪。彼時亦渠還能與其他大人同席,她作為左相的信從,同時也是最年輕俊逸的鳳閣舍人,引馬扈從在皇駕之后。明眼人都知道,她被轉去鳳閣,是左相釘入右相勢力的一枚榫銷,她在鸞臺做給事中時負責批駁從鳳閣下發的政令,已經給右相一方造成了不少麻煩,如今她大大方方地插手擬寫旨意機要,所能掀起的波瀾,可想而知。
而在這種風云際會之中格格不入的,正是皇帝身邊一言不發的太子。
以方虬當時的身份,他只能遠遠地看了一眼。但任誰都會說,太子文驪遲鈍而美麗,不善言語,只會跟從在父親身邊,靜聽著訓導。任誰都不會明白,他日后造反弒父的動機是什么。
野獸被內侍們手持的長網逼入了狹小的林道,來不及奔逃的弱小獸類撲撲栽倒在腥臊的泥土中。貴族少年們搖動著彈弓呼喝著互相追逐嬉笑。
而文驪——如果文驪日后沒有造反,他此時的反應大概會被記在帝王本紀上:他面對一只在被射殺的母鹿身下跪乳的仔鹿流下淚來。
父皇。他趕忙抹去淚水,抓緊胸前箭囊的革帶,訥訥抬起頭。他極力掩飾著眼中的恐懼,強作笑容道。請留它一條性命。
箭羽破空。仔鹿應聲而倒,折頸死在母鹿腹下。
據亦渠說,她當時就在近旁,看見皇帝好整以暇搭起金鈚箭,張弓松弦一氣呵成。文驪低首,胸口驚懼地起伏不止。他的淚水為夕陽所浸染,清麗的面孔縈繞著一片慘淡的血霧。
正是這樣的時刻,隱示了他日后弒父的不爭罪名。也正是這樣的時刻,亦渠的視線無法從他身上離開。據她所說,這是一種愛。這是她短暫的前半生里第一次對人感興趣:大概因為他的軟弱和仁慈;又或者因為她看見了他柔弱易折的外表下中包藏的自毀結局。這種感情,就像看見夕陽下墜人的懸崖,她會袖手滿懷期待在旁看他落下深淵,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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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驪曾經撫摸過她鑲玉的腰帶,也曾撫平她褶皺的朝服。在太子的私宅里,她披著女衣面對銅鏡,文驪從后為她綰發。他在久未打磨的鏡面中的平和微笑,看起來虛幻得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