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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凳頓了一下。話很密的少年太監突然用語簡練起來:
“陛下血流不止。”
政事堂屋脊上飛過的一行早雀突然被打亂了陣型。
亦渠坐入小轎,臉色不豫地低頭沉思。
不會現在又要開始操辦喪事吧。她擰了擰已經開始酸痛的鼻梁,痛苦地閉上雙眼。好歹讓我休息一天啊——
條凳跟在轎旁小步快跑。凍得發青的石板路上只有踏踏的腳步聲。
厚氈轎簾卷起,出乎亦渠意料,她并未聽見哭聲隨著寒風一同吹入。從轎門到殿門的幾步,她就猜到了大半:定又是我們敬愛的陛下在鼓搗什么幺蛾子。
表情(假裝)焦急的溫鵠一眼就瞄到了徐步而來的亦渠。他催促道:“亦舍人,快請進來,陛下病疴之中,只念你的名字,到此刻已經是整整八百八十遍。”
亦渠十分配合地提袍跑過去,做了個滑跪的假動作,靠在榻旁。“陛下!微臣來遲!一日未見,怎的如此憔悴!”
龍鼻血雖被擦干凈,但在龍人中的位置還留有紅紅的印記。文鱗左眼又睜開一線。他見亦渠到了身邊,便放心大膽地開始稚嫩人生中的大型表演:“亦卿……”
亦渠深情抓住他手腕:“臣在。”
文鱗兩眼似閉非閉,嘴唇抖動:“昨夜……朕夢見有冤魂索命……”
“是了,想是南楚的戰死兵士,滅國后心有不甘,故來糾纏陛下。陛下龍體受損,是臣等之過啊!”亦渠會意,立即為他起草謊話。
是嗎?還沒想起這碼子事的文鱗一瞬驚喜,便接著話題說道:“沒錯……朕想起來了,夢中厲鬼說話,正是南楚的聲口……”
溫鵠插嘴:“啊呀,南楚話晦澀難懂,陛下可記得他們說了什么?可否復述一些給奴婢聽?奴婢淺知兩三句南楚話,或許能知道他們想要索求什么。”
亦渠挑眉看他一眼:哎,別逼孩子啊。
溫鵠壓眉回她一眼:干嘛,你看他戲癮大發的樣子。咱家是演不下去了,只想拆臺。
“……索,索求什么,不就是……”文鱗看他們眼神交流中似乎有脈脈細流(溫鵠:?陛下有眼疾乎?),一驚,趕緊將手從亦渠掌中抽回,大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不就是,想要朕的命嗎,來取就是!咳咳咳咳咳咳咳……”
亦渠把他亂動的手塞回被窩里:“陛下,不可,還請保重龍體。微臣見陛下被夢魘困擾,心中比自己得了重病還煎熬——不知陛下召微臣入宮,是不是有什么事交待微臣做?”
文鱗滿意地露出細微的笑容:這才對嘛。他故意沉吟片刻:“這個……其實夢中,夢中亦卿突然拿著長劍出現了。她唰一劍就劈開了惡鬼。所以……”
亦渠和溫鵠沉默對視了一眼(反應到自己再次和討厭的人對上視線的溫鵠立即扭過頭翻了個白眼)。
“所以……這幾日朕想要亦卿在身邊,守護朕夜間安眠……朕寢宮中有小書房,布局與值房相似,亦卿若不嫌棄,可以暫住。不知……”文鱗嘆氣,眼尾恰到好處地擠出半滴珍貴的帝王淚,“不知,亦卿愿不愿意答應朕的請托……”
至少沒有讓我直接睡上龍床。已經算有臉有皮。亦渠保持淡然的微笑,思考著拒絕的借口。
擔心不太聰明也不太英明的小皇帝被奸人蠱惑(也怕皇帝陛下直接把君主專制的頂峰提前幾百年,誰家正經宰相睡皇帝寢宮里啊),溫鵠建言道:“陛下,亦舍人平時已經是長在外朝值班,若夜夜宿于后宮,不光不合規矩,更令亦舍人無法照顧家小。還請陛下體恤,三思。”
文鱗一震:“家小?”
亦渠接話,懇切道:“是啊。微臣有……家小,要照顧。”家宅里有壯仆要安撫。后院里有菜要澆水:雖然冬天太冷已經凍死一片了。
文鱗失望地深深看她一眼:“既然如此……”
溫鵠點頭:“既然如此……”
文鱗點頭:“讓溫內使撥兩個可靠的大伴過去給亦卿幫手家務事吧。溫內使,朕看方才你身邊那幾個內監就像是伶俐知事的樣子。”
語出驚人。有時蠢人的主意竟然能夠一石二鳥,一張嘴傷兩個人。智勇雙全大太監溫鵠實在沒有想到,和政敵共乘一船的難堪日子來得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