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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得正,坐得端!若是你不心虛,便讓我親自去搜!”王氏冷笑著道,“若是搜不出來,我再也不尋你的麻煩!若是搜出來了……你給我立即滾出謝家!!”這個眼皮子淺的寒門賤婦收了她那么些東西,她便不信一樣都不曾留下來。便是吃食都扔了,還有綾羅綢緞與頭面首飾呢!還有那些裝東西的匣子盒子箱籠呢!怎可能什么都尋不出來!
聞言,李暇玉竟是拊掌笑了起來,回首笑靨如花地對小王氏等人道:“兄嫂們可聽見了?待會兒可一定要為我做主。阿家若是反悔不認了,我自然也是毫無辦法,只得請兄嫂們判一判此事的是非曲直了。”
謝璞臉上滿是失望與痛心,毫不猶豫地點頭道:“弟妹盡管放心。”小王氏有些擔憂望著他,亦是輕輕頷首道:“弟妹安心罷,阿家賜給你的那些東西,我都曾見過。若是那些東西出了事,定然是阿家身邊有小人作祟,與弟妹沒有任何干系。”
謝玙與顏氏亦回想起這些時日王氏賜下的各種物品,又聯想到方才她一計不成再生一計的模樣,俱是心中一寒。遇見如此不慈的長輩,送出的所有禮物皆是裹著蜜糖的毒箭,又該是何等令人痛苦不堪的事?偏偏她自以為得計,絲毫不將晚輩們的尊崇與敬意放在心上,竟是百般踐踏,教誰還能對她生得出孝心來?
王氏沒想到,方才還滿臉茫然的大房二房竟然轉瞬間就變了臉色,顯然皆對她不孝不敬,越發震怒無比:“什么我給她送的東西都見過?!六娘,你的意思竟是,我專程派人送了東西陷害于她?!”
小王氏垂眼不語,顏氏亦是側過首不接話。謝璞、謝玙兄弟更是目光沉痛,甚至還帶著幾分愧悔之狀。李暇玉則依舊安定從容,謝琰冷冰冰地掃了底下那群仆婦一眼,無形之間便透出煞氣來:“母親,不必去搜了。你送的所有東西,元娘都交給了我來處置。吃食里頭藏的毒藥,綾羅綢緞里頭夾帶的信件香囊,頭面首飾上抹的藥物,匣子箱籠里夾著的玉佩之類,我都已經燒了個干凈。”
王氏的臉色瞬間一片慘白,竟是怔怔地望著他,一時間說不出半句話來。
謝璞與謝玙皆是一震,隨即也本能地看向了王氏。在他們猶如實質一般的指責視線下,王氏冷汗津津,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她自知此番做得確實有些過了,目光躲躲閃閃,猛然間瞥見李暇玉腰上的一件玉佩似曾相識,竟是猛地撲過去,劈手便奪了過來。
“母親——”謝琰上前一步,皺著眉張開雙臂護住愛妻,“母親這是何意?”
王氏卻無暇理會他,拿著那塊玉佩定睛一瞧,竟是大笑起來,總算教她尋見了漏網之魚:“這玉佩是男子之佩,上頭刻著的字——云鷹?弘微?賤婦,你如何解釋?!這分明是男子之名!說!!你那奸夫到底是何人?!”
她得意洋洋,滿以為這便是絕地反擊了,抬首卻見晚輩們皆是神色奇怪地望著她,竟似乎是對她已經徹底絕望了。她不由得攥緊手中的玉佩,卻不知何處出了差錯,色厲內荏道:“難不成我說錯了?!你們自己好生看一看,這不是男子之佩是什么?!上頭是不是刻著男子的名字?!”
室內陷入了一片奇異的沉默之中。
忽地,李暇玉輕輕地笑出聲來,扯了扯謝琰的袖子:“不小心將你的玉佩戴了出來……”
謝琰自然知道,這絕非他隨身戴著的玉佩。想來應當是阿玉心中不忿,刻意讓人照著那些夾帶之物刻了一塊玉佩,就等著母親往這個套中鉆呢。當然,此時此刻他絕不會否認,反而順著她的話一嘆:“母親,云鷹是元娘的小字,而弘微是我的字。”
王氏徹底呆住了,手中的玉佩落在地上,瞬時間便摔成了粉碎。她抖著嘴唇,終于明白幼子媳婦到底是算計了她一回。然而她又該如何辯解,自己竟然連她的小字與幼子的字都不知曉?他們應當與她提過,但她那時在想什么?竟然并未記住?連這樣重要的事,她都不曾記住,這些時日她到底在做些什么?
作者有話要說: 王氏的戰斗力本來就很差→ →
大家想一想,她上面沒有公公婆婆,連丈夫都早逝,在家里根本就是一言堂,哪里有什么宅斗的經驗?
被元娘和三郎一直盯著,不管李七娘給她出了多少主意,一計不成又來一計,還是放長線栽贓的這種……都沒有任何用處,反而讓自己徹底在晚輩面前失去了所有威信和信任
她其實就仗著自己輩分高,所以死命地作,要把家里所有事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當所有的晚輩對她都失去了信任和敬意之后,她的日子,也就那樣了。因為說實話,別說謝璞、謝琰夫婦了,就連謝玙的智商都比她高……
☆、第二百一十九章 掃平家事
三更之鼓已然敲響,謝家宅邸內卻依舊燈火通明。一群訓練有素的部曲仆婢們宛如行軍一般,悄悄來到內外院各處門戶前,各司其職地緊緊守住,不許任何人等出入串聯。幾個管事自恃身份,意欲破門而入,卻教這些人利落地捆了個結結實實。他們不服,還待要叫喚引起旁人的注意,隨即被人卸了下頜。
中路后院內堂之中,王氏有些茫然地掃過跟前的兒子侄兒,發覺他們目光中或警惕、或失望、或悲哀,唯獨沒有敬畏之意,更毫無親近之態。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他們年幼的時候,圍坐在她身邊認認真真識字的模樣。每個孩子偶爾抬起眸時,總是會朝著她甜甜一笑,滿是濡慕之態。究竟從何時開始,她撫養他們長大的感情,便如艷陽底下的水跡,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王氏忽地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不自禁地后退兩步,復又覺得雙腿發軟,往地上跌坐下去。離她最近的謝琰疾步上前,將她扶住。李遐玉亦是趕緊過來,把住她的手臂,攙扶著她進入內室。夫婦二人將她送到床榻上歇息,又給她蓋上了衾被,神情淡然而疏遠,似乎并無怨怪之意,當然亦無關切之情。
謝璞等人隨后亦反應過來,入內仔細探視:“母親身體恐有些不妥,趕緊邀醫者前來診治罷。”幸而給謝琰治病的幾位佛醫道醫都住在家里的客院中,雖說夜半相擾確實有些不該,但好歹這些名醫都是能信得過的。
小王氏待要安排侍婢前去邀請醫者,謝玙卻道待名醫們應當誠心一些,便親自掌著燈籠去請了。顏氏不放心,帶著仆婢與他同行。李遐玉則命人將王氏那幾個貼身侍婢以及管事娘子、粗使仆婢都捆了起來:“若非這些小人挑唆,咱們謝家何至于家宅不寧。好好分辨清楚,既然是家生子,便闔家都捆起來發落。”
這些奴仆知道太多陰私,若是讓有心人逮住,恐怕用不了多少時候便會反口攀咬主家。她絕不能讓謝家兩代人之間的爭斗顯露于外人跟前,令人抓住空隙,指責兄弟妯娌幾個“不孝”。陳郡謝氏的名聲,確實不該因此事而有任何折損。
小王氏雙目微微一動,挽住她的手臂,又淡淡地添了一句:“調配些藥,給她們都灌下去。別讓她們日后有機會說出些不該說的。”聞言,還待要掙扎的管事娘子、粗使仆婢們都癱軟下來,那幾個年輕貌美的貼身侍婢卻很是不甘心,哭喊道:“奴愿意給大郎娘子做牛做馬!饒奴一命罷!”
“還不趕緊將她們拉下去?”李遐玉使了個眼色,雨娘與晴娘熟練無比地卸了她們的下頜,“待天亮之后,立刻將她們送去靈州。還是比照先前幾人,都放進田莊里頭去。若是做得好,自然還有機會回到富貴鄉中來。若是不成,便酌情處置了就是。”并非她毫無仁慈之心,只是這些仆婢只顧著助紂為虐,毫無是非善惡之念,合該受到這樣的懲罰罷了。況且,與整個謝家相比,孰重孰輕自不必言。
謝璞與謝琰兄弟二人立在床前,沉默地守著王氏。他們皆聽見了外頭的動靜,卻依舊沒有作聲。畢竟,王氏是他們嫡親的母親,既有生養之恩,亦有撫育之情。而如今家中鬧成了這般模樣,王氏居然做下了這等陰私之事,全無理智與品性可言,心中最煎熬最難過的無疑便是他們兄弟了。
便聽小王氏又問:“元娘,皇后殿下病重的消息,宮中定然守得很嚴,阿家又是如何得知的?我與阿顏今日都在家中,阿家一直待在院子里,并未出門宴飲,也沒有任何人前來拜訪她——”說到此處,她頓了頓,懊惱地接道:“中饋由我打理,有人私傳消息我卻毫不知曉,簡直是處處漏洞……”
李遐玉溫聲回道:“阿嫂無需自責。這些仆婢看似盡職盡責,其實都聽從阿家的話,為阿家傳信也在意料之中。咱們日后再好生挑一挑人,將他們的缺都補上就是了。至于傳話之人,李七娘李八娘姊妹二人沒有這等探聽宮闈之事能力,大抵——應當是千金大長公主。”
這位大長公主她當初確實是得罪得狠了,若非后來圣人又找借口發作削了她的實封,令她不得不暫時蟄伏起來,恐怕她絕不會善罷甘休。當然,如今看來,這些敵人竟是不知不覺擰在了一起,共同來給她找不痛快了。
小王氏似是驚住了,良久方苦澀地回道:“千金大長公主這等人物,聲名早已敗壞,常人避之不及,阿家居然……恐怕那個甚么醫女,也是千金大長公主府中的罷。除了宗室公主,多少人家中供奉得起醫女?”便是博陵崔氏二房,亦是真定大長公主府才養著幾個醫女。而她們本應是為宮中嬪妃看診之人,得了太醫署精心教養。世族門閥若能得其一,便已經是難得至極了,如何還愿意輕易送給謝家?
“阿嫂放心,經此一事,想來阿家也不會再受那些小人的蒙蔽,定會與她們斷了往來。”李遐玉回道,眉宇間帶著幾分寒色與久經沙場的悍然,“至于李七娘與李八娘,心思毒辣,我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她們。”這姊妹二人不是一直似有似無地炫耀自己的御夫之道么?不是成日謀劃著給別人送妾么?不是還想著誣陷人的名聲么?她倒是能成全她們,讓她們知道什么叫做自食苦果。
里屋中,王氏忽然張開了眼睛,有些茫然地四顧。她方才聽見了幼子媳婦最后那句話,心中一緊,竟突然有些驚懼,于是掙扎著要坐起來。謝琰與謝璞上前,委婉地勸道:“母親身子不適,且躺著歇息罷,醫者立刻便過來了。至于其他事,有六娘、元娘她們處置呢。”
王氏望著他們,嘶啞著聲音道:“我再不起來,恐怕你們這些不孝子還不知會做出什么事來!”
她心中有懼意,卻不愿意示弱,故而說話間便含著幾分怨氣。只因她如今終于明白,自己能憑仗的只有兩個兒子,若是兒子們不再尊敬她親近她,她還能過什么樣的日子?但她性情一向固執強硬,一時間又不愿意示弱,于是顯得越發冥頑不靈起來。
謝璞定定地望著他,倏然拉著謝琰便雙膝跪了下來,伏地道:“母親,長安居,大不易,確實處處都不適合我們。孩兒明日便辭官,奉著母親回陳州陽夏老家去。二郎若是今次考不中,也歸家去繼續備考即可。三郎如今好不容易成了正四品官,是家中的頂梁柱,往后就留在長安罷。”此舉,便與分家無異了。
“大兄?”謝琰大驚,“大兄何至于此?”
王氏亦是又驚又怒:“你自己考了明經取中了,好不容易做了官,如今卻又要辭官?!你當這做官辭官是可這般隨意的么?!你還記得你們阿爺臨終前的囑托么?!你還記得振興陳郡謝氏的責任么?!你如此任性,還當什么宗子?!”
“若是繼續留在長安,母親恐怕不知又會受到何處的小人挑撥,將好端端的家弄得人心渙散了。”謝璞堅定地回道,“原本咱們謝家兄弟齊心,長輩晚輩和樂融融,眼下卻是栽贓陷害無所不為,不僅想壞自家人的名聲,甚至要取自家人的性命!若是阿爺與諸位先祖地下有知,恐怕也會覺得六娘不堪為宗婦,兒子更不堪為宗子!”
“住在長安,于我們何益?!家宅不和,鬧得人盡皆知?陳郡謝氏的聲名從此一落千丈?!倒不如就此罷手,就算只留著祖先的名聲也好,總勝過讓他們從此蒙羞!”
王氏啞口無言,長子字字句句都是在指責她,她亦是無法反駁。她倏然想起早逝的亡夫,他若是得知她做出的這些事,是否會責怪她毫無德行可言?
小王氏與李遐玉立在屏風外,面面相覷。此時她們卻是不便出面,唯有沉默而立,靜靜聽著了。若是謝璞此舉以退為進能讓王氏回心轉意、幡然醒悟,自然是皆大歡喜;但若是非得回陳州陽夏老宅,彼此相隔千里才能恢復安寧,那也唯有遵此下策了。畢竟,如今官位高的是謝琰,最無辜的則是李暇玉,應該保住的也是他們的前程與家庭。
“大兄……事不至此。”謝琰低聲接道,“大兄如今得了不錯的名聲,圣人也夸贊過,升遷指日可待,怎能錯過如此良機?且二兄不知何時才能入仕,你我兄弟正該守望相助才是。否則,留著我一人在朝中孤掌難鳴,不知何時又會沉沉浮浮,謝家又何談振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