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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夷之輩,降而復叛,叛而復降,全無禮義可言。雖則西域有安西都護府,漠北有燕然都護府,但若是大唐生變,則他們必定不會安分。尤其是燕然都護府,如今瞧著很平和,徭役諸事亦能漸漸推行,但到底鐵勒諸部、突厥降部交雜,情勢很容易轉眼便發(fā)生變化。而且,高句麗是疥蘚之疾,不除不快。靺鞨人助紂為虐,也絕不能姑息。”
圣人說到此處,令宮人們展開了大唐疆域的輿圖,又指向西北西南:“西突厥絕不可能輕易放棄西域,吐蕃則更是野心勃勃。文成公主尚的松贊干布已逝,誰知這一代贊普對大唐的態(tài)度如何?何況,朕近來聽聞,松贊干布之子早亡,如今繼承贊普之位的,是他不足五歲的孫兒。權臣挾年幼的贊普以令眾臣,便如同高句麗一般,想來說不得亦會漸漸地不將大唐放在眼中。”
謝琰并未聽聞過吐蕃贊普松贊干布逝世的消息,此時不免一驚。因為文成公主與松贊干布并無子嗣,繼承吐蕃贊普之位的新贊普既然年幼,便是親近大唐恐怕亦是無法主政。而那位權臣極有可能是野心勃勃之輩,若不時時關注其動向,日后恐成大患。此時,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肩上擔負的重任,并不比主持一場戰(zhàn)爭的行軍大總管輕多少。而圣人將此職缺給他,子竟先生推薦他,皆是因信任他的品性與能力之故。
見他臉色凝重,圣人倒是笑了起來:“謝愛卿,若是貿然給你安個新職缺,恐引來禮部、吏部、兵部一群人盤問。故而,朕眼下只能將你暫時放在千牛衛(wèi)中郎將一職上。幸而千牛衛(wèi)有職缺,不然朕還須得想方設法讓人退位讓賢。眼下暫時便在千牛衛(wèi)中待著罷,待過一段時日,你做出了功績,朕再給你單獨建府衛(wèi)。”
謝琰立即起身謝旨:“微臣叩謝陛下隆恩。”千牛衛(wèi)是圣人的貼身侍衛(wèi),執(zhí)掌御刀、宿衛(wèi)侍從,亦是圣人最信重的衛(wèi)府之一。左右千牛衛(wèi)將軍各一人,品級為從三品;中郎將各二人,品級為正四品下。另有千牛備身各十二人,備身各一百人,主仗各一百五十人。千牛衛(wèi)的人數(shù)是十六府衛(wèi)中最少的,然而卻是能夠在御前宿衛(wèi)的肥缺,故而京中諸多高官貴族子弟皆心向往之,視其為晉身之途。崔子竟的二兄,便是從千牛備身晉升為中郎將,日后就是謝琰的同僚了。
說起來,謝琰之前雖是正四品上的折沖都尉,但畢竟并沒有實職。如今調任京中,任正四品下的千牛衛(wèi)中郎將,已經(jīng)算是右遷了。何況,千牛衛(wèi)守衛(wèi)御前,若是能得到圣人的寵信,還愁日后的前程么?許多武官夢寐以求的職缺,卻最終教圣人輕飄飄地給了他,還許諾要給他單獨建府衛(wèi)——不得不說,他如今也能算得上是圣人的寵臣之列了罷。若在他人看來,他歷經(jīng)千辛萬苦,死而復生,卻是因禍得福了。
“目前這些千牛備身、備身、主仗等,或許并不足以擔此重任。那些混日子與混前程的,朕都很清楚,他們只會壞事。過幾日,朕便酌情散去一些人,你再去挑一些品行上佳的子弟,假作千牛衛(wèi)中之人,日后慢慢甄選出合適者作為親信。”
“微臣明白。不過,圣人,臣斗膽一言——眼下之勢刻不容緩,尤其吐蕃與高句麗形勢復雜,必須立即打探消息。然而,若在京中仔細挑選人等,再派出去各地,令他們混入番邦之中,可能需得數(shù)月甚至數(shù)年之功才能傳回可用的消息。不如,臣再往邊疆選拔可靠可信之人為屬下,令他們假扮商隊或尋常百姓行事,想來不費多少時日便能得到消息。粟特商隊無處不在,若能加入其中,或者向他們打探,便更容易了。”
“薛延陀之戰(zhàn)時,臣手底下許多府兵都因傷重而不得不退養(yǎng)家中。內子擔憂他們日后生活無以為繼,便將他們接入田莊中奉養(yǎng),負責訓練部曲與女兵。這些人對圣人、對大唐忠心耿耿,又有行軍打戰(zhàn)做斥候的經(jīng)驗,懂得突厥語與鐵勒語,應當是探聽消息的不二人選。”
圣人神色微動,頷首道:“謝卿對這些屬下,果然是信重無比。朕也聽旁人提起過,在薛延陀之戰(zhàn)前,你的屬下幾乎無一人身亡,殊為難得。如今你離開靈州,來到長安,甚至患了離魂之癥,亦是不忘他們,果然是有情有義。”
“微臣昔年栽培他們,便是為了守衛(wèi)邊疆,實在不舍得這些人才就這樣埋沒在內子的田莊之中。就算他們如今上不得戰(zhàn)場,也比尋常人更渴望為圣人盡忠,更渴望殺敵。故而,微臣希望,圣人能再給他們一個機會。”
“大善。替朕盡忠之輩,朕絕不會虧待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千牛衛(wèi)……大家就想成是御前侍衛(wèi)好了
總而言之絕對是肥缺中的肥缺,畢竟皇帝都會認得他們嘛。而且尤其是千牛備身,幾乎都是高官世族子弟門蔭出仕,總共二十四個人,皇帝看著看著都熟了,以后升官都很順利~~
謝三郎要干的事——沒錯,就是情報部→ →,因為他以前干過這種事(描繪輿圖之類,精通胡語之類),所以圣人覺得他有譜,子竟先生當然更覺得弟子萌萌噠,什么都很好……所以,肥缺就落在他身上了。
☆、第二百零一章 攜友拜訪
圣人將謝琰留在甘露殿密談,自他的職缺說到邊疆形勢,而后又漫無邊際地談起了書法茶藝與戰(zhàn)事等種種。君臣兩人說得興起,幾乎忘了時辰。又有義陽小公主與染娘在旁邊頑耍嬉鬧,傻耶耶們便不自禁地換了話題,談論起了女兒。于是,如李遐玉所預料的那般,圣人竟是直至黃昏時才龍心大悅地放了謝家父女二人離開。而她也經(jīng)秦尚宮提醒,得知杜皇后竟有意讓謝滄或謝泊尚主。
一家三口乘馬車離開重重宮禁之后,李遐玉抱著染娘,聽著她奶聲奶氣地說今日都頑了些什么游戲。畢竟頑了一整日,小家伙也有些疲累了,話還沒說完呢,便趴在阿娘懷中睡熟了。李遐玉將她裹在自己的裘衣中,憐惜地撫著她白嫩的小臉,隨口問:“今日圣人召見,是否意在給你實缺?”
謝琰微微點頭:“圣人讓我出任右千牛衛(wèi)中郎將,管的卻不僅僅是千牛衛(wèi)之事。”于是,他便將崔子竟信中所言,以及方才甘露殿中的對談一一述說開來。他們夫婦二人素來彼此相互信任,毫無芥蒂。便是如此緊要的事情,他亦是絲毫不猶豫地與她分享,而且相信她必能看出此職缺的重要性。
果然,李遐玉很是震撼:“也難為圣人與子竟先生了,竟能想出這般的職缺來,簡直是要將斥候一職做到極致,或者說將用兵的詭道用到極致。如此說來,若是能夠盡快尋出得用的屬下,早些潛入吐蕃與高句麗,大唐便能占得先機。三郎,這些事你想親自去做么?”她很清楚,愈是危急緊要之事,謝琰便愈是會竭盡心力親自去完成。也唯有他出手,才能以不變應萬變,為一眾屬下做出表率。
“我……”謝琰幾乎立刻便要果斷地應聲,然而望向她與染娘的時候,心中竟情不自禁地軟了下來,“此事并不急于一時。若有得力的屬下,將這張網(wǎng)鋪開,我只需在其中扮演一個舉足輕重的身份,便可隨時介入。”他離開阿玉與染娘實在太久了,一家人剛團聚不久,難不成又要獨自在外奔波不成?便是說他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也罷,他一時間實在是舍不得與她們分離。更何況,家中尚且不穩(wěn)定,他也無法安然地將她們留在長安。
李遐玉似是瞧出了他的猶疑,垂眸輕聲道:“你只需記得,無論你去何處,我們都會隨著你去就好。”她并不畏懼去那些陌生之地,亦不畏懼遇到危險。作為斥候或細作,便是再危險,情勢再萬變,亦是比不上戰(zhàn)爭的慘烈血腥。如今染娘尚且年幼,或許只能交給靈州的祖父祖母看顧。不過,待她漸漸年長之后,陪伴他們四處走動,增長更多的見識亦并無不可。
謝琰心神震了震,握住了她的手:“我省得。此事從頭起步,無跡可尋,還須得從長計議。你安心罷,短時期內我應當不會離開長安。更何況,我頭疾暗傷尚未痊愈,先生大約也不放心,在信中堅持我暫時統(tǒng)領全局即可。待到傷勢愈合之后,再親自出面亦是不遲。而且,我雖是暫時歸千牛衛(wèi),卻也不能成了徒有虛名的空職。圣人命我甄選屬下,重新招募一群千牛衛(wèi),事務繁多,樣樣都不能放松。”
兩人依偎在一起,李遐玉不免又說起了杜皇后的打算。謝琰怔了怔,被他遺忘的噩夢又不期然地浮了上來。他擰緊眉頭,已經(jīng)無暇盤算此事對陳郡謝氏復興究竟有多少益處,而是希望觀主能給自己再多開幾服藥,免得這種虛妄與現(xiàn)實混淆的病癥“一次又一次反復發(fā)作”。李遐玉見他似是有些疲倦,便不再提起此事,而是勸他合眼歇息。
翌日,監(jiān)督謝琰扎針服藥過后,李遐玉便帶著李丹薇乘著車往延康坊而去。身在靈州的柴氏接到急信與三個嬌滴滴的婢女之后,立即將她們“妥善”地安排在田莊中。孫秋娘則仔細地甄選了十來個年紀稍幼的女婢,以及部曲女兵數(shù)人,一并讓他們快馬趕來了長安。
因想著謝琰出任右千牛衛(wèi)中郎將的敕旨明發(fā)之后,謝家很可能便立即躋身長安新貴之中,門庭若市,屆時王氏很可能必須參與交際,難免因此而飄飄然起來,將她心里那些小心思盡數(shù)顯露給他人,遭人利用甚至攻伐。故而,她身邊必須盡快安排人手,提醒她的不當言行。李遐玉便顧不得憐惜婢女們長途跋涉,從中挑了七人,帶去延康坊交給小王氏。
至于李丹薇,好不容易得了拜訪延康坊謝宅的機會,自然不愿意錯過。她特意盛裝打扮,又乘了品級相稱的寶馬香車,做足了懷遠縣主的氣派,自是意在替李遐玉撐腰。從未見過她擺出世家貴女的矜持傲慢神色,看上去頗為唬人,李遐玉不由得忍俊不禁:“十娘姊姊,維持著這般神態(tài)想來也很累罷,又何必為難自己?”
“若非如此,如何能顯出我這懷遠縣主的地位來?”李丹薇笑吟吟回道,“她雖是長輩,我是晚輩,但我身份比她尊貴,傲慢一些又有何妨呢?必須令她一想起我的名號,便覺得我貴氣逼人,不敢不放在眼中,日后才好隨時隨地替你撐腰。不然,她還以為你孤零零地待在長安,沒有娘家人在旁邊守護著,好欺負呢。”
“十娘姊姊安心罷。”知道她一心只為自己著想,李遐玉心中自然妥帖得很,“我在京中也并非無人可依仗。王家三房的長輩、崔家的長輩、真定大長公主,定然都是會向著我說話的。”通過這些時日的宴飲活動與日常交際,她、謝琰與王家崔家的關系越發(fā)親密。原本兩家都是看在崔子竟夫婦的情面上照料他們,如今卻是越發(fā)青睞他們自身了。李遐齡與王家大郎王昉更是結交成了好友,不僅相約參加京中各種文會茶會詩賦會活動,而且經(jīng)常互相拜訪煮茶飲酒,儼然便是無話不談的知己了。
“王家與崔家都是外姓長輩,我卻是你的娘家人,身份自然不同。”李丹薇堅持道,“若是讓你受了欺負而不做聲,那我不是白白讓你喚了我這么多年的姊姊了?你放心罷,我有分寸,不過是想殺一殺這位世母自矜自傲的威風罷了。太原王氏算得了什么?憑什么自恃身份瞧不起你?”
于是,李遐玉也只得無奈地由她去了。不過,她其實也想瞧一瞧,那位阿家見著自己的好姊妹時,又會作何反應。當然,她也從來不期望她能夠幡然醒悟,更不期望她能夠自省世庶之別、門第之間的偏見。只是希望她能夠意識到,頂級門閥世族中,也并非所有人都如此頑固不化罷了。
車隊到達延康坊謝宅之后,早已經(jīng)接到消息的小王氏出來相迎。為了不驚動王氏,令她多疑發(fā)作郁怒交加,謝璞夫婦先前只是處理了幾個泄露消息的身邊人,并未重新清理宅邸上下的仆婢。故而,前頭的消息幾乎是立刻便傳到了后院里。
“懷遠縣主?”王氏皺起眉頭,冷笑道,“宗室女?那寒門婢竟與宗室女道起姊妹來了?可真是懂得借勢鉆營。別看她如今風風光光,無論是大長公主或是長公主都對她青眼有加,卻也不過是看在皇后與義陽公主的面子上罷了。待到皇后過世,這些貴人轉眼就會將她忘了。眼下有多風光,日后就有多落魄——且看她那時候會是何等嘴臉罷。”
顏氏咬了咬嘴唇,想提醒她“皇后過世”這樣的話若是傳了出去,謝家轉眼間便可能獲罪。然而,她張了張口,卻什么也說不出來,只得憂心忡忡地想著,應當盡快催著小王氏與李遐玉,將王氏身邊的婢女都補足了才好。否則,眼下這些留在她身邊侍奉的婢女只懂得順著她的想法曲意奉承她,只會讓原本便偏執(zhí)的她越發(fā)鉆了牛角尖,越發(fā)不可理喻。
“阿家,元娘帶著染娘來問安了。”不多時,小王氏的笑聲便傳了進來。出于心中的厭惡,王氏其實并不想見到李遐玉母女,卻又好奇“懷遠縣主”究竟是何許人也,便不冷不熱地接道:“也難為她們還能想起我來。離上回來問安,已經(jīng)將近七八日了罷?果然是大忙人,成日都不見人影。”
小王氏只當成并未聽見,親熱地挽著李遐玉往內走。李暇玉亦是見怪不怪,毫無反應。
李丹薇見她們都不言語,覺得里頭的謝母的氣量胸襟實在是太過狹小,居然當著客人的面便如此詆毀自家媳婦,顯然是意欲敗壞李暇玉的名聲,便勾起嘴角接道:“元娘確實忙碌,日日須得進宮,還要照顧夫君尋醫(yī)問藥,奉皇后殿下口諭帶著小貴主趕赴各家宴飲。好不容易得了一天休沐,便自長安城東南角的青龍坊不辭辛苦地趕到西北的延康坊,給阿家噓寒問暖,簡直就是忠孝兩全的難得媳婦。若是我家的阿修日后能娶得這樣的媳婦,我心里不知該有多歡喜呢。”
王氏臉色微變,勉強按捺住怒意,望向門外。就見小王氏與李遐玉身邊,緩步走來一位盛裝麗人。觀她的言行舉止,儼然便是教養(yǎng)良好的世家貴女,笑容中帶著矜持與傲慢,瞧見她這位長輩亦是并沒有多少敬意。
王氏在心里猜測著她究竟是哪一位王爺家中出的縣主,卻因并不了解宗室的情形而無法斷定。饒是如此,她也沒有任何起身相迎的意思。畢竟,她自恃是長輩,便是目前暫且沒有封誥命,也沒有在自己家中還須得給小輩見禮的道理。
小王氏與李遐玉自然也不會讓她失了顏面,妯娌二人行禮之后,便你一言我一語地介紹李丹薇的身份。
“阿家,這位便是懷遠縣主,亦是元娘的好姊妹。”小王氏笑道,假作從未認識過這位懷遠縣主一般,雖然看似親近卻不過是浮于禮節(jié)罷了。
“兒與十娘姊姊自年幼時便相交,喚懷遠縣主實在是有些太生分了。”李遐玉接道,“阿家與阿嫂們盡管喚十娘便是——十娘姊姊覺得如何?”
李丹薇微微頷首,端的是矜持得很。
☆、第二百零二章 好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