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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小王氏喜形于色地帶著一眾婢女,即刻趕去王氏的院子里稟報這個年節中最令人歡喜的好消息。
☆、第一百七十三章 母子再會
雖仍處在年節時分,王氏的后院中卻依舊十分寂靜,仆婢們臉上亦并沒有多少喜色,都端著肅然無比的臉孔與姿態來來去去。顏氏照舊一早便來到正房中,伺候王氏喝藥。當然,雖然說是伺候,但她也并不似李暇玉之前那般,需要做那些端著碗喂藥之類的奴婢的活計。王氏的貼身婢女只會比她照顧得更精心、更妥帖。因而,她也不過是坐在一旁,微笑著與王氏說起昨夜帶著華娘去看燈之事而已。
王氏似乎對長安城上元夜的熱鬧場景并不十分感興趣,始終不曾接話問些什么。飲完藥之后,她便靠在隱囊之上,瞇著眼睛思索著什么。倏然,她冷不防問道:“年節期間,李氏從未登過門?”
顏氏怔了怔,輕輕搖首:“聽阿嫂說,弟妹遣仆從送了豐厚的年禮過來,也讓親信的管事過來問候過好幾回,仔仔細細地問了世母的病情。后來,又送了幾回上好的藥材。不過,她自己卻是從未前來。”便是她曾親眼見到王氏與李暇玉當時對峙的場面,也曾親耳聽見王氏怒斥令這位弟婦絕不可再登門,此時她卻是假作什么都不曾聽見過。
“哼,居然在年節的時候也不過來問候一聲。氣得我生病,更不前來侍疾。如此不孝的女子,也不知三郎當初到底是不是迷了眼,才瞧上了她。將她娶進門來,不僅是羞辱我陳郡謝氏的門楣,更是來氣我的。”王氏說到此處,原本平靜的神情又漸漸浮起了怒色,“若不是看在三郎已經——”
“阿家!阿家!兒剛聽聞一個好消息!便急著來稟告阿家了!”甫踏入外間的小王氏聽聞她的聲音后,便歡歡喜喜地打斷了她的話。她是出身五姓七家太原王氏的世家貴女,說話從不曾如此刻意高聲,更不曾如此冒失失禮,令王氏不由得眉頭輕蹙起來。
然而,下一刻,小王氏便出現在里間的屏風邊,如沐春風一般滿面驚喜之色:“阿家!咱們三郎平安無事地回來了!聽說昨夜上元觀燈,弟妹與三郎竟在街上重逢了,方知他平安無事。如今義之已經接了他們過來,再過些時刻就要到家了!”
“什么?!”王氏雙目大睜,猛然坐了起來,不慎揮手打翻了旁邊侍婢端的鮮果盆。屋內頓時有些凌亂起來,侍婢們立即跪倒在地。在滿屋子侍婢的請罪聲中,她亦難得地沉默下來,怔怔地發愣,竟一時失去了言語。
“阿家?”小王氏喚著她,一面走近暗示婢女們立即起身將屋子收拾干凈,一面朝著顏氏使了個眼色。顏氏遂笑著雙掌合十,念了句佛號,接道:“果真是三郎回來了?世母先前還替他擔憂悲傷呢,如今總算能開懷一些了!阿彌陀佛,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想來三郎經歷了這般險事之后,日后定是有大福氣的!”
因有她應和之故,王氏總算是及時回過神來,怔怔地握住小王氏的雙手:“六娘,這可是真的?三郎當真……當真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她的神色似悲似喜,仿佛難以置信,更仿佛驚喜過度,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好。不待小王氏回應,她便匆匆地要起身:“扶我出去!我定要親眼見著他!我定要瞧見他,心中才覺得安穩!”
“阿家莫急。”小王氏連忙勸慰,“如今阿家身子病弱,若是起身受了寒可如何是好?三郎如果進了門,必定會盡快趕來拜見,也不差這一時半會的。到了那個時候,阿家不是也能見著三郎么?況,若是三郎知道因自己之故,教阿家病體受涼,恐怕心里更是難受得很。”說罷,她又讓旁邊的顏氏也過來相勸。
妯娌二人好不容易將王氏勸服了,又命親近婢女趕緊將里間騰挪出來,備上足夠的短榻坐席茵褥。王氏卻靠在隱囊上,垂起淚來。便是她們再如何溫聲溫語勸慰,她亦是淚流不止,瞧上去端的是憔悴無比。小王氏與顏氏面帶憂色,互相對視,卻也不敢不再勸,便又在旁邊說了好些一家團圓之類的吉祥話。
“阿娘!阿娘看誰回來了?”遠遠地,便聽見謝璞的高喊聲。王氏拭去淚,再一次掙扎著要起床,小王氏與顏氏一時并未扶好她,她竟掙脫了眾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行去。不過,她畢竟久未下床走動,甫行至屏風前就已覺得有些體虛氣弱。這時候,一個身姿挺拔的俊美青年迎面大步而來。
王氏一時有些恍惚,依稀仿佛記得他尚且年幼的時候,筆直地跪在她身前,字字句句反駁于她,令她無言可辯。當時她覺得他小小年紀便生了反骨,悖逆不孝,于是勃然大怒,命人請家法罰他,又讓他去跪祠堂。不料,這孩子卻氣性極大,竟然拒不受罰,轉身便離開了家,再也不曾歸來。
這么些年來,每當想到這個不服管教的幼子,她心中都難掩盛怒之意。然而,午夜夢回的時候,她又何嘗沒有想過——他這些年在外究竟過得是否安穩?他是否能像在家中一樣衣食無憂?他可曾遇到什么危險?他……他已經長成了什么模樣?
而今,她可算見到了,他果然長成了她夢中所見的模樣。身量高挑,姿容俊美,舉手投足像極了陳郡謝氏之人,像極了他們早逝的父祖輩——不,不僅僅如此。他比她所想的模樣更多了幾分優雅,更多了幾分英氣,隱約還有一分凜然之意。他果真是她的三郎!他果真是歸來了!!
謝琰見她怔怔地望著他,流淚不語,亦是微微動容。他上前數步,將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扶穩之后,方跪倒在她跟前,莊重地行了稽首大禮:“阿娘,不孝子回來了!”在他身后,李暇玉與染娘亦默默地跪下來,同樣行了大禮。立在一旁的謝璞與謝玙皆是目中含淚,小王氏與顏氏亦是喜極而泣,唯有李遐齡看似感觸萬分,眸中卻仍舊帶著些許涼意。
“你這個不孝子!可算是回來了!”王氏不輕不重地捶打著謝琰的脊背,再度痛哭起來,“你這個只知道氣我的不孝子!可知道這些年我多盼著你歸家?!可知道我多盼著你每年多寄些信件回來?!我不給你回信,你便不知道該如何寫么?!你可知道當我得知你在塞外失蹤,生死不明時,有多擔憂?!心里又是如何煎熬痛苦?!我甚至一度以為你已經死了!!讓我這個白發人去送黑發人!!你怎么就能如此狠心?!怎么就能如此狠心待我?!”
“阿娘息怒,兒子已經回來了。”謝琰抬首望向她時,亦是帶著幾分淚意,“兒子當年離家,立志功成名就之后方榮歸故里,重振陳郡謝氏。投軍本便是兒子報國之志向,卻也知道必定危難重重。因不愿阿娘與兄長替兒子擔憂,故而才一直并未給家中傳信。如今兒子身居正四品折沖都尉,得以主持一軍之府,也算是有所成就。日后,就請阿娘安心地盡享兄嫂與兒子兒媳的孝順罷!”
“阿娘,三郎歸來不是件天大的好事么?”謝璞立即過來相扶,“他如今成家立業,兩樣都齊全了,阿娘也不必日日念叨于他、擔憂于他了。且三郎說得是,如今我們兄弟三人齊聚,各自都已成家生子。阿娘日后也不必再替我們辛苦操勞,只管好生休養,享兒孫的清福就是了。”
王氏卻是含著淚,橫了他一眼:“怎么?如今你們成家立業了,便嫌棄我在旁邊指手畫腳了?你們兄弟二人都不聽我的話,一個明經出仕,一個投軍從武。所以,就覺得我說的都是錯的了?日后就不必再管教你們了?”
“兒子怎會有此意?阿娘多想了。兒子只是覺得,阿娘也是時候該多享一享福了。”
“阿兄說得是。咱們重振陳郡謝氏,其一為的是列祖列宗,其二不就是為了讓阿娘盡享榮光么?”
兄弟二人扶著王氏回到床榻邊,服侍她躺下之后,便坐在床榻前,殷勤地問候起病情來。王氏又讓謝玙也近前來,瞧著他們兄弟和睦,頓時面露慈愛之色:“三郎既已經回來了,咱們一家時隔十余年終于團聚,怎能再度分離?三郎,你離家這么些年,我就暫且不計較了。但這日后,你豈能忍心再度拋下我們不顧?”
聞言,謝璞一怔,謝玙亦是神色微變。他們依然記得前些時日發生的那場沖突,沒想到王氏竟沒有說幾句話便直接道了出來,仿佛并未記著她當初說過的話——絕不讓李氏登門。小王氏與顏氏亦是目光微動,兩人早便瞧見李暇玉與染娘渾身鮮艷的衣裳首飾,心中知道這是弟妹在向阿娘示威呢。當日婆媳二人爭吵得那般激烈,心中都已經有了隔閡,怎可能愿意再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李暇玉垂下眼,握著染娘軟綿綿的小手,靜默不語,神色亦沒有任何變化。謝琰卻并未看她們母女,只是溫和地笑起來:“阿娘說得是。兒子離家多年,確實應該日日侍候阿娘,承歡膝下才是。只是,兒子此番歸家其實并非安然無恙。”
說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前:“當初重傷瀕死,好不容易才救過來,如今還留有暗傷在身,夙夜頭痛難忍。此番前來長安,也是為了請藥王診治針灸。故而,待兒子尋醫求藥,徹底痊愈之后,再歸來侍奉阿娘罷。否則,一直留在阿娘身邊,恐怕只會教阿娘替兒子憂心,反倒是驚擾了阿娘養病。”
☆、第一百七十四章 稍微和緩
王氏一愣,擰起眉端詳著幼子的氣色,這才發覺他確實臉色有些蒼白。她不禁又急又驚,忙道:“趕緊讓我瞧瞧你的傷勢!!”說著又埋怨道:“既然尚未痊愈,怎么不早些告訴我?還規規矩矩地在這里正襟危坐,還不趕緊躺下!依我看,既然你還需養病,索性就莫要折騰了,在這里住下就是了。”
謝璞與謝玙聞言,也過來要扶著謝琰倚著隱囊坐下。而小王氏與顏氏立即退避到屏風之后,李暇玉則將染娘抱入懷中,微微抬起眼看過去,難掩擔憂之意。謝琰不露形跡地朝她瞥了一眼,示意她不必憂心,又拒絕了兩位兄長的好意:“胸前的傷口早已收攏,已然并無大礙,如今難熬的是暗傷。之前我千里迢迢自幽州趕到長安,不也安然無恙么?阿娘與兩位兄長不必過于擔憂。”
然而王氏卻依舊堅持要瞧他的傷勢,于是他微微拉開衣襟,露出猙獰糾結的傷口。謝璞與謝玙都驚了一跳,更不必提王氏了。她再度垂淚不止:“天可憐見,也不知我兒這些年來都受了何等罪!!除了此傷,恐怕你身上還有不少傷口罷?軍功是拿命去搏的,你安安生生地貢舉不好么?非得讓我成日為你提心吊膽?”
“先祖就是靠著軍功搏出了陳郡謝氏的赫赫聲名,若是懼怕沙場慘烈,懼怕馬革裹尸還,那便不是謝氏男兒了。何況,為了保家衛國,便是當真犧牲亦是值得榮耀之事。”謝琰掩好衣襟,淺笑著回道,“阿娘不妨細細想一想,我如今能夠平安歸來,比起那些長眠的同袍們,已是幸運之極。”說到此處,他不免動容。雖然他并不記得,但從李暇玉所述的戰況來看,那些追隨他多年的親信府兵幾乎折損了大半,令他不由得替他們痛心。
“不提這些了。”王氏勉強收了淚,又道,“咱們一家團聚也不耽誤你尋醫求藥。且你暗傷未愈,若不能住在一起,每日讓六娘幫著看顧一二,我又如何能放心?”她絲毫不掩飾自己對李暇玉是否能照顧夫君的懷疑,淡淡地看向這個始終不言不語的幼子媳婦,“畢竟,你媳婦每日都須得入宮,忙碌得很。她連染娘都無暇看顧,又如何能好好照料你?”
“兒子自有元娘與仆婢照顧,如何能勞煩阿嫂?”謝琰輕描淡寫地回道,“況元娘入宮,亦是奉皇后殿下之命。此既是皇家給咱們家的恩寵,亦是為皇家盡忠,自然不容怠慢。旁人家便是想要這樣的機會,恐怕亦是百般難求,咱們家自是應該謹慎把握如此良機。且即便如此,元娘也想借著宮中的人脈,為我訪一訪京中的名醫,往后少不得須得她繼續勞心勞累。”
“我拋下元娘與染娘母女,孤身在外征戰多年。若非元娘將家中之事打理得十分妥當,又如何能無后顧之憂地踏上戰場?而且,不知阿娘是否聽說過,我在戰場遇險之時,是元娘出生入死往北疆相救。后來又是她替我洗刷冤屈,報仇雪恨。自那時起,我便覺得,這天下間再也沒有比她更好的娘子了。”
他的言語雖然溫和,同時也充滿了堅定且不可摧折的力量。望向李暇玉母女的時候,他的目光中亦滿是溫柔和信任。當再凝視著王氏之時,他也是含著笑意:“故而,阿娘不必懷疑元娘的能力。照顧我們父女二人,于她而言輕松得很。她可是萬軍當中一馬當先救夫的定敏郡君,連先帝都夸贊不已的巾幗豪杰,豈會被這種區區小事所難倒?”
見他毫不吝嗇地夸獎了一通,王氏眉頭輕皺,還欲再言,便又聽他道:“至于同住,這間宅子便稍有些小了。若想住下咱們三房人,委實有些不夠。”
說罷,謝琰瞥了身側的謝璞一眼,正色道:“方才便聽聞大兄提起來,說是他想換個大些的宅邸。眼下宅中只剩下園子中的小院子能住下,他十分擔憂那處院落很難令我好生靜養,便讓我暫時安置在李家。若是過些時日,果真尋得合適的宅邸,我們再搬過來亦不遲。”
謝璞眉頭微挑,不著痕跡地斜了他一眼,同時毫無破綻地接過話:“阿娘,方才三郎還說,覺得這間宅子太小,委屈了阿娘,不便于阿娘休養,想將阿娘接到懷遠坊去養病。只是我才是長子長兄,豈能容他胡言亂語,便將他斥責了一通。阿娘先前不是也提過要搬到城東去住?待到開春之后,我們便去細細尋訪合適的宅子。到時候,咱們賃個大些的宅邸,再一起搬過去住,一家團聚。”
兩位堂兄弟既都這樣說了,謝玙便也只得接過話,悶聲悶氣:“那小院子確實很難住得下三郎一家人,難免委屈了三郎。況他不是還須得好生養著?搬來搬去也容易勞累。世母若是想念三郎了,不妨讓他時常過來問安就是。”
“讓他每日都走一遭,不也覺得勞累?”王氏嗔怪道,見三兄弟皆是眾口一詞,便又道,“細細想來,你們所言也不無道理。大郎,若是新賃大宅第,你們手頭不寬裕,我這里還有些錢財,都拿去用就是了。左右不過是些許浮財,如何比得過咱們一家團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