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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不斷地南行,就是為了尋找一間這樣熟悉的屋子,聽見他覺得熟悉而又放心的鄉音。他絕非漠北胡人,而是……而是大唐子民。故而,便是重傷欲死,他也絕不能客死異鄉,而是應當死在大唐的疆域之中,死在家人的懷中。
“你醒了?醒得真快。”一個稚氣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他雖不算十分熟悉卻能聽懂的音調。他循著聲音望去,就見一個大約只有五六歲的小童自屏風后走出來,捧著一碗藥,來到床前。他的衣著打扮十分簡單,然而氣度性情絕非侍童之流。雖然年紀尚幼,亦是自有一種出自——高門世家的獨有風度,令人越發覺著親切。
“多謝小郎君送藥。”于是,他拱手道謝。因長久不言語之故,喉嚨發聲極為艱澀,聲音亦顯得十分嘶啞。小童眨了眨眼,補上一句:“藥也是我熬的。”他話中并無尋常孩童為了邀功而顯出的得意之色,反倒是平淡得很,仿佛只是述說事實罷了。
于是,他從善如流地道:“也多謝小郎君熬藥。卻不知,這究竟是哪位府上?”光是這間客房的精細布置,以及顯然畫技功力不淺的山水屏風,便可知救了他的主人家絕非常人。更何況這位小郎君的出身不凡,想來爺娘也絕非尋常人物。
“此處是幽州刺史府。”又有一男子的聲音自屏風后傳來。接著,便走出一位瞧上去十分年輕,然而舉止氣度都已經沉淀下來的優雅男子。他穿著一身藤黃色對襟大袖長袍,衣袂飄動之間,腰上掛著的金魚袋格外醒目。魚符是大唐官員的身份憑證,而裝魚符的金魚袋則是三品服紫高官方能佩戴之物——
“承蒙使君相救,某感激不盡。”他幾乎是本能地坐在床上,行了個叉手禮。想不到,他居然是被幽州刺史所救,而這位正三品的高官居然如此年輕。這般年紀便能成為服紫高官,意味著此人不但出身極高、家世顯赫,且其執政一方的能力亦十分出眾。說不得再過些年歲,便能成為執掌廟堂的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這——亦是他的目標。
宰相是他的目標?原來,他也已經入仕?身上為何沒有任何憑證?他究竟是何人?住在何處?過著怎樣的生活?擁有什么樣的家人?他們是否早已經心急如焚?又是否正在四處找尋他?又或者,他們以為他已經尸骨無存,正悲戚萬分,日夜以淚洗面?
見他似乎有些恍然,幽州刺史在短榻上盤腿趺坐下來。趺坐并非符合禮儀的坐姿,然而他做起來卻依舊優雅,且帶著幾分狂放之氣:“閣下因傷情惡化倒臥在路旁,若非神醫藥王正在某家中做客,險些就救不過來了。眼下既然醒了,且神志清醒,應當并無大礙了。某一望即知,閣下的出身應當不凡,不知是何郡何望?”
他怔了怔,搖搖首:“某并不記得自己是何人,來自何處,亦不記得家人的面容。”
幽州刺史怔了怔,皺起眉。而旁邊坐著的小童立即回道:“阿爺,這是離魂之癥——原來師父所說的離魂之癥,居然是確有其事。這位郎君受過重傷,故而一時將過往忘了個干凈,許是過些時日便能想起來,許是一輩子也想不起來。師父若在,還能施藥針灸。不過,他如今已經回了南山,幽州城內的醫者恐怕都無計可施。”
幽州刺史微微頷首:“某也曾聽聞,離魂之癥很難醫治。藥王在幽州時尚可嘗試一二,如今卻沒有法子幫你了。不過,你胸前所受的應當是箭傷,且絕非大唐的箭簇。你身上亦有許多利器造成的傷口,故而你根本不會是尋常人,或許是大唐遠征薛延陀的將士亦未可知。”
“薛延陀?”他的神情略有些恍惚,心中再度涌起對這個“名稱”的痛恨與厭惡。他喃喃著,用漢話與胡語說著“薛延陀”的名字。依稀記得重傷后首次清醒時,也隱約聽見那些粟特商人說此名。后來遇見一群漢人將他從粟特商人手中買下來,也曾提過去見薛延陀人。因著他對薛延陀人充滿了警惕,順帶也懷疑這些漢人絕非尋常人,故而便毅然離開了。
“那你可記得自己從何處而來?當初救你的時候,你似乎長途跋涉多時——”
“某……自漠北而來。”他一時不知用漢話該如何說,便提了幾個胡語名字。幽州刺史仿佛也知曉鐵勒語,頷首道:“果真如此。你應當是遠征薛延陀時受重傷的大唐將士,跋涉數千里居然來到了幽州。不過,某猶記得,當時征發的兵士并無幽州府兵。主要是代州、營州、涼州的府兵以及胡兵,你應當是這三州之人罷。”
“多謝使君提點,待某病愈之后,便前去這三州找尋親眷家人。使君的救命之恩,日后必將百倍報之。”不知為何,他心中卻隱約有些失落,仿佛無論是代州、營州或是涼州,都無法喚起他的思鄉之感。然而,事到如今也只得這一個線索,他若不去尋訪,便不可能獲得更多消息。在遼闊的大唐疆域之中,沒有任何消息,又當如何在茫茫人群內找尋家人?
“我與你既然是有緣之人,便不必如此生疏地喚我使君了。”幽州刺史微微一笑,“我名為崔子竟,因名須得避高祖之諱,入官場之后通常以字為名。我出身博陵崔氏二房嫡脈,故而覺得你絕非尋常寒族子弟,必是世家高門之人。不過,門閥士族通常以門蔭出仕,考貢舉者已是罕見,投軍從戎甚至屢屢參戰者更是鳳毛麟角。故而,我越瞧你越覺得投緣之極,你也不必將我的隨性之舉放在心上。百倍報恩之語,亦莫要提起了。”
博陵崔氏?崔子竟?這名字與郡望出身,仿佛在哪里聽過。他低聲地重復著,忽然道:“五姓七家,書畫詩賦策論五絕的崔子竟?”他似乎曾經使盡百般手段,搜集過崔子竟的字畫,亦似乎曾經替某個人精心挑選過那些真跡。他們一同品賞字畫,一同臨摹,互相評點。那些精妙的言語仿佛仍在記憶中,但當他想要追尋的時候,卻又如輕煙一般消散無蹤。
崔子竟一怔,似是不曾想到,對方什么也不記得,卻知道他當年在長安傳開的那些名號。而小童眼睛一亮,很是好奇:“你怎么會知道我阿爺?難不成,你也臨摹過阿爺的字畫?你也是……阿爺的‘腦殘粉’?”
雖然不知“腦殘粉”究竟是何物,但他依然頷首道:“我……應當是喜愛臨摹子竟先生的字畫——不過,我的畫技并不出眾,僅僅只是欣賞應當使得,而若是寫字,應該還算是不錯罷。譬如,這架山水屏風雖并非子竟先生的真跡,卻也臨摹得有九分相像了。”
“這是我阿兄所作。”小童笑道,“一眼就被認出來并非阿爺的真跡,尚是頭一回!我一定要去告訴阿兄,讓他來見一見你!”說著,他放下藥碗,叮囑這位離魂癥病患必須及時喝藥后,便轉身走了出去。
“小兒頑劣,見笑了。”崔子竟淺笑道,看著他將苦藥一飲而盡,又道,“你沒有名字,不好稱呼,不如臨時取一個用著罷。我似乎發現,你的左手中一直攥著什么,怎么也不肯放手。那究竟是何物?許是與你的身份有關?”
經他提醒,他才發現自己自清醒之后,從未張開過左手掌。于是,他幾乎是用盡了渾身氣力,才將那已然僵硬無比的手指慢慢放開。躺在臟污的手掌中間的,是一只碎裂的白玉環,雕刻著振翅高飛的雙鷹,栩栩如生。
“羊脂白玉,雕刻技藝略有幾分生澀,卻已稱得上技藝精湛了。”崔子竟挑起眉,“且它似乎是因被箭射中而碎裂,沒有徹底成為碎片已經十分難得。或許,它是你或者你的家人所雕刻的?你看看上頭可有什么表記?”
他望著這雙鷹玉環碎片,心中仿佛涌起萬千情緒,幾乎是小心翼翼地翻看那些碎片,終于找見了兩個小篆字“云鷹”。“云鷹”,這個名字令他完全怔住了。如此熟悉,如此親切,仿佛有什么溫暖的清風正撲面而來,仿佛依稀有人淺笑著在他耳邊輕輕私語。
“既如此,從今日開始,你便是云鷹了。鷹擊長空,穿梭云中,確實是個好名字。不過,這未必是你的真名。”
“云鷹……”他低聲地喚著這個名字,依稀感覺到那輕輕私語的身影轉過身,再度像香爐中的青煙一樣飄散開來。
☆、番外一 幽州云鷹(下)
因著幾乎能一眼就辨認出書畫是否為崔子竟的真跡,云鷹頃刻間便成為幽州刺史府中最受矚目的客人。無論是每日堅持給他熬藥送藥的崔小郎君崔思,或是勤學苦練許久依然不能在行家面前以假亂真的崔大郎君崔簡,甚至是僅僅覺得稀罕過來瞧幾眼的崔家小娘子崔菀娘,都時不時來探望他。
崔思最感興趣的便是醫藥之事,自幼就立志成為如師父藥王那般的醫者,故而對待得了離魂之癥的云鷹格外殷勤。他幾乎早中晚都會給他診脈,似模似樣地開藥方,然后與藥王留下的藥方對比。背藥方、診脈辨癥對他而言并不難,難在每味藥的君臣佐使之間因劑量而生出的復雜關系。尤其是離魂之癥這等少見的病癥,并無先輩記錄的藥方,用藥須得慎之又慎。就連藥王留下的方子,亦不過是治云鷹胸前的外傷以及感染的癥候罷了。
崔簡顯然更專注于書畫,經常興致勃勃地拿來許多臨摹之作與云鷹討論。他似乎想要確定云鷹的目光是不是當真那般精準,時不時還會取出一些子竟先生的筆墨試圖混淆他的視線。然而,每一回云鷹都能準確地認出哪一幅才是真跡,教他不得不深感佩服。不過,更令崔大郎君意外的是,見得多了之后,云鷹已經能夠認出他的筆跡,他的臨摹之作與其他人的臨摹之作,他亦能分毫不差地指出來。
崔菀娘則唯獨對云鷹作為武官的身份最是好奇。盡管知道他毫無記憶,依然悄悄地將自阿爺書房中瞧見的輿圖描摹下來,私下拿給他看。云鷹對重傷醒來之前的記憶并無印象,然而卻能毫無錯誤地指出他當初被粟特商人發現之地,以及他跋涉數千里的大致路線。這位小娘子嘖嘖稱奇,問了他許多塞外風光之事,言語中頗有幾分向往之意。據說她很想效仿自家阿爺,日后云游四方,塞外亦不過是旅途中的一程罷了。
云鷹十分喜愛崔家的三個孩子,覺得他們各有特點,性情氣度亦都十分難得。
崔簡年紀最長,其實也不過是位十五六歲的少年郎而已,在他看來,宛如自家阿弟一般親切近人。他不但聰敏且見識極廣,書畫與策論都極有造詣,且也十分通曉各地的庶務。顯然,在跟隨阿爺四處遷轉的時日中,他并不僅僅是在讀書,同時也在旁觀如何處置政務,并觀察各地風俗民情有何特點。如此人才,日后必定能在貢舉之時一舉成名。說不得再過些年歲,他便能夠與崔子竟并稱為二崔,名留青史。
崔菀娘年約七八歲的模樣,頗有些古靈精怪之感,與尋常小娘子截然不同。她的所思所想并不拘泥于內宅之中,甚至也絕非喜好策馬射獵那般簡單而已。云游四方亦不是隨口道出的念頭,而是確確實實正在悄悄準備的計劃。她對大唐疆域輿圖的了解,大概已經到了隨口便能娓娓道來的地步。不知為何,云鷹總覺得她這樣的脾性似曾相識,亦滿口答應她絕不會透露給任何人——當然,他并不懷疑,子竟先生與王夫人其實早已知曉。
崔思年紀最幼,卻也最為執著。尋常人家這般年紀的小郎君,通常都只知道頑耍。就算是許多世家大族當中那些所謂的“上進”的孩童,絕大多數亦只知道遵從爺娘長輩的教導,不斷地念書、修習六藝而已。他小小年紀,卻選了一條尋常人皆不會選擇的艱難路途,而且能夠擲地有聲地說出“此生決不悔”的話,簡直教人震撼。更何況,識字練習書法、研讀醫術、照顧病人與藥草等諸多事,他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條,著實令人很難不相信他日后必定能成為神醫。
其實,不僅云鷹對崔家眾人皆十分有好感。崔家人心中對他亦是印象極佳。三個孩子且不提,話里行間皆是贊他的話。就連崔子竟亦是私下里對王夫人道:“此子不僅性情堅韌豁達,且幾乎是全才。琴棋書畫詩賦茶幾乎無所不通,只是并未專精罷了。假以時日,精通這些技藝亦不過是手到擒來而已。只可惜他不曾選貢舉之道,也不曾拜什么好先生受到教導,否則便又當是一個足以震驚長安的驚采絕艷的人物了。”
王夫人卻笑道:“便是不曾貢舉,他如今不也是令你大為贊嘆么?你與阿實(崔簡)皆惋惜他不曾去考科舉進士,但科舉進士絕非唯一的晉升之途。在我看來,投軍從武亦是報國之道,且聽來更是令人感佩至極。更何況,從文從武又如何?只要有能力,如他這般的人才更容易出將入相,日后的前程亦是不可限量。”
崔子竟恍然道:“我一時間被阿實帶偏了。不知不覺,我們父子二人竟生出了偏見,以為貢舉之道方為上,其余之道皆為下,著實有些自大。”他絲毫不介意承認自己一時的偏執,繼續道:“確實,與他提起用兵之道,他的天分更是無比驚人。如我,大抵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而他卻能侃侃而談,隨口便援引各類兵書與先朝將軍們的諸多戰例。他絕非尋常的武官,許是校尉或果毅都尉,一定曾帶兵參戰多次,時不時便能想起一些令人拍案叫絕的戰例。”
說罷,他不免長嘆道:“這般的人物,我實在有些舍不得將他就這樣放走。一想到他痊愈之后便會離開幽州,或許日后很難再相見,便覺得有些悵然。我已經許久不曾遇見過這般談笑皆投緣的知己了。若能將他留下,或許也將成為刺史府的一大助力。”當然,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這般說,實在是有些太過徇私了。對于云鷹而言,當務之急便是找見家人,恢復身份才是。
王夫人輕嗔道:“既然投緣,何不令他拜你為師?我看你們這些時日相處起來,如師如兄如弟,著實親近非常。若能成為師徒,日后便情同父子,緣分怎么也不可能斷絕。且身為師父,你幫他尋找家人,照顧他亦是更加理所應當。他也不必將什么救命之恩一直放在心中,只需尊敬你孝順你便足夠了。”
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之故,崔子竟立時茅塞頓開,竟朗聲大笑起來:“夫人說得是!家有賢妻,如有一寶!若非夫人提點,我們父子幾個想起日后別離,恐怕心中還難受得很呢!對了,云鷹之名應當并非真名,看他應該已經過了及冠的年歲,我給他取字罷。日后若是著實想不起來,亦能以字為名。”
翌日,云鷹聽聞此消息后,頓時又驚又喜。他素來崇拜崔子竟,從他不斷臨摹其書畫、鑒賞其書畫,便可知他曾經有多尊崇這位名冠天下的才子了。且得知他的名姓后,他一直以“子竟先生”敬稱。與他談天說地無比暢快的時候,心里又何嘗沒有生出過孺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