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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沐浴,你速速換上衣衫出去罷。”李遐玉打斷了他,臉上已經紅得要滴出血來。她從未想過,自己在他面前,居然也有如此羞窘的時候。只可恨仍不能像他一樣,隨時口出情話或者戲弄之言,完全落了下風。不過,她堅信,如今不過是她不適應而已。遲早有一日,她必定能淡定如平常,甚至在口舌、舉止上皆能與他平分秋色。
謝琰自是不知她的心思,笑著換了身斜襟大袖長衫,便出得帳去了:“莫急,我去內堂中等著你,也好帶你在正院中走一走。咱們便是中午再去見大兄也使得,他昨夜吃醉了酒,就讓他多歇息幾個時辰就是。”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新婚生活
因起得太遲的緣故,待李遐玉打理妥當之后,便已經將近辰正時分了。若非她果斷拒絕了念娘盛裝打扮的提議,可能還須得坐在銅鏡前耗費小半個時辰。當她披著貂裘步出青帳時,謝琰正立在梅樹底下,微微仰首觀花,衣袂翩翩猶如臨風君子。青衫烏發紅梅相映,襯得面容越發俊美出眾,風度閑逸雅致非常。
聽得身后的腳步聲,他含笑回首,伸手將新婦攬入懷中:“這幾株原是野梅樹,在賀蘭山上狩獵時偶爾得見,覺得樹形虬曲遒勁,頗有風姿,故而特地移栽回來。想不到花開的時候,顏色竟也如此純凈秾麗。白雪紅梅,真是可入畫的極美景致。最漂亮的幾株植在此處,園子中還有數十株,顏色交雜,亦是別具一格。”
李遐玉輕輕踮起腳,嗅著清幽的梅香:“這香味,比那些濃烈的合香好聞許多。尤其似有似無之時,才最是動人。若是往后教我來選熏香,定然要選些單香才好。大部分合香以變化出眾,香味交雜,反倒教人覺得不美了。”
謝琰見她粉面梅花相映,又仿佛對自己的動人之處毫無知覺,雙眸越發柔和。有心想與她親近,卻是在青天白日、大庭廣眾之下,于是只得勉強按捺住情思。他端詳了一番,摘下她身側數朵正盛放枝頭的紅梅,遞給旁邊的念娘:“串起來給娘子插戴上。”梅花形狀太小,花梗又短,并不適合簪戴,否則他便直接給她簪在墮馬髻上了。
“是。”念娘終于得了用武之地,忙不迭地拿手捧著,回去尋適合的珠鏈。李遐玉搖了搖首:“折一兩枝插瓶便罷了,你偏想一出是一出,隨手摘了幾朵花,倒教我的婢女費盡心思。”不過,念娘也甚為喜歡這些,或許費心思亦是心甘情愿。罷了,只要不勉強她日日盛裝打扮,給她尋一些事做轉移注意力倒也不錯。
“生得這么好的紅梅,若不插在你的發鬢中,倒是暴殄天物了。”謝琰回道,綿綿情話隨口便來。李遐玉聽得,禁不住笑了起來:“我以前真是看走了眼,竟不知你也能如此花言巧語。”兩人私下相處的時候,頗為君子的謝三郎瞬間便化作了甜言蜜語的隨性之輩,仿佛露出了另一個面目,教她無法抵擋,更令她耳紅心跳。
“完全出自真情實意,又如何能算作花言巧語?若是你也能對我這般‘花言巧語’,那我便滿足得很了。如何?娘子什么時候,也能‘花言巧語’一句來給我聽聽?”
“你等著罷,我且學著呢。就照著你來學,日后你聽的時候,或許便能體會我如今這種一言難盡的感覺。”
“你不喜歡?怎么我瞧著,你卻是歡喜得很呢?”
說話間,謝琰牽著李遐玉穿過梅樹,走至臺階前被雪覆蓋的芍藥叢邊:“這是從家中園子里移栽來的芍藥。”兩人踏上臺階,立在內堂廊下回首望去:白雪紅梅、青松褐石,皆是錯落有致,別有一番意趣。若是此時此刻坐在廊下,煮酒賞雪看梅,也不失為風雅趣事。
想到此,李遐玉抬首與謝琰對視一眼,吩咐思娘去準備:“行障、炭盆、紅泥火爐,樣樣都備齊了。午食之時,我們自己炙羊肉吃。”既然是自己煮酒,當然免不了自己炙肉。便是他們意欲風雅一回,軍中的習氣到底也夾帶了幾分。如此,倒是更痛快些。
果然,謝琰聽得之后,亦是微微一笑:“心有靈犀一點通,娘子果然知我甚深。且讓他們備著罷,咱們先在正院中轉一轉。”說罷,他便推開了內堂的門。里頭的擺設布置大抵與李遐玉的閨樓相似,以一扇石屏風分隔內外。外頭是待客與平日起居的廳堂,長榻、短榻以及棋盤、雙陸等一應俱全;里頭則是寢室,垂帳深處是箱型大床,又有梳妝臺、衣柜、博古架、書案等物;在角落中特地隔出一間更衣室并小浴室。二樓則只有一間大茶室,此外皆可為觀景或習武之處。
自內堂中而出,轉向北邊面闊三間的正房。中間的廳堂亦是辟作茶室,左間是郎君的書房,右間則是娘子的書房。書架上如今大半都空著,只放了謝璞連日來默寫的書籍,余下的待往后再添置。墻上掛著書帖與畫卷,看上去很是文雅,角落里卻懸著二人慣使的弓和橫刀,又增添了幾分錚錚之氣。左耳房是郎君制弓雕玉的工坊,右耳房是鋪滿青磚修了浴池的大浴室。左右廂房暫時作庫房使用,分門別類放著日常會使的綢緞皮毛珠寶頭面等物,后罩房則封存了另一些不常用的嫁妝并作為婢女們的起居之地。貼身婢女思娘與念娘合住一間,幾個年紀尚幼的婢女四人一間,再空出一間備用。
兩人時走時停,在正院中逛了一圈之后,又穿過月洞門前往后頭的園子。假山活水、花木亭亭、茂林修竹、亭臺樓閣樣樣齊全。雖然并不算軒闊,卻因布置得當的緣故,很有幾分不同的景致。
“外院除了正堂那個大院子,便是演武場以及兩個客院,每日早晨咱們都可照常去習武。不過,我那幾個隨身帶的部曲也住在外院倒錯房中,他們也會常去。正院后頭還有一個院子,可留給祖父祖母過來住。園子里的樓閣收拾收拾也能住人,玉郎、秋娘與憨郎他們都盡可來住下。”謝三郎牽著自家新婦,往回漫步而行,“原本外院、內院還有幾個小院子,讓我給拆得一干二凈,一半修成了演武場,一半修成了園子。不然,原本的園子簡直小得不忍心看。如今,倒是勉強能住得罷?”
“不過是個三進的小宅子,卻是樣樣俱全,確實已經很不容易了。”李遐玉彎了彎唇角,“原以為咱們很快便要回家去住,你不會為這座宅子費什么心思,如今看來,卻是暗地里下了不少功夫。若我不在這里多住些時日,豈不是對不住你這一番心意?”
“既然已經買了下來,自然有事無事便休整一番,也算給咱們一家尋個旁的住處,偶爾能夠散一散心。”謝琰回道,有些輕描淡寫,“你安心罷,于我而言,這宅子并不能算什么。我心里也確實不在意那些旁人的閑話。住在岳家又如何?若是回家去住得更舒服些,便盡早家去,總好過讓你孤孤單單地守在這座宅邸里。橫豎往后若是有了余財,我必會購一座三路七進的大宅第,當作咱們的家來仔細布置。如今沒有給咱們的孩子留什么空院子,那時候便正好給他們多建幾個院子。”
“你未免也想得太長遠了些。”李遐玉笑了起來,“三路七進的大宅邸,那得添多少人才能住得下?區區幾個人便住進去,宅邸空空落落的又有何趣味?每一回去十娘姊姊那里,便覺得有些凄清,我倒是寧愿去莊園里歇著呢!”
“到時候你再養上百個女兵,成日帶著她們操練起來,不也熱鬧許多么?而且,有三四百女兵陪著你,我無論身在何處都能安心一些。你帶著她們也自在,隨時隨地都能出門。若是想在漠南漠北馳騁一番,或者剿一剿馬賊山匪,亦是大可無妨。”
“這倒很是。咱們家的婢女,若是不會武怎么能成?婢女部曲仆從加起來,也有不少人。猶如在莊園中一般,處處都有人聲,倒也不怕冷清了。”
“咱們再生三兒兩女,教他們娶親招婿,都住在家中。幾十年后兒孫滿堂,恐怕三路七進的宅邸都未必裝得下了。那時候便在旁邊再買個大宅子,中間打通了。六路七進的大宅邸,總該什么都裝得下了。憨郎、玉郎也住在鄰近,加起來可是數百人的大家族了。到得那時,莫說是陳郡謝氏,便是弘靜李氏、懷遠孫氏的名聲也會傳得遠了罷?”
“寒族晉為世族,豈是那么容易的事?《氏族志》修完之后,那些頂級門閥何曾認過?況且,弘靜李氏、懷遠孫氏,聽起來似乎并不響亮。等……等等!!誰……誰要生三兒兩女?你倒是想得齊全。按我說,一雙兒女好生教養長大便足夠了。再者,兒女都是緣分,半點勉強不得。你莫要想得太多,免得日后倒是容易失望。”
“好罷,全憑你喜歡便是,一雙兒女自然也極好。我只是覺得他們有些孤單,能成雙成對便更好了,總也有人作伴不是?你想想,你孤零零地帶著玉郎好些,還是有我、憨郎與秋娘與你們作伴好些?”
昨日才新婚的新婿新婦很是一本正經地暢想起了往后的生活,越說越是精神。直到回到內堂之后,依舊意猶未盡。廊下已經設了行障遮住寒風,火盆紅泥火爐都準備妥當。李遐玉坐下之后,飲了一口溫熱的酪漿,這才覺得腹中竟是十分饑餓。謝琰恍然想起兩人并未用朝食,便立即命廚下再備些容易克化的吃食來。
“原本宅子里有多少仆婢?都是祖母從老宅中撥過來的,還是你新買的?待會兒讓他們都來見一見我,免得還須得你去安排這些內宅事務。”李遐玉道,又吩咐給她插戴好梅花串的念娘,“遣人去客院瞧一瞧,大兄是否已經醒過來了。若是起身了,便請他來此處,與我們一同吃酒炙肉罷。”
此時,庭院中的青帳已經拆除了,里頭的陳設也都挪進了內堂。謝琰瞧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原處,回味起昨夜,倒是頗有幾分惆悵:“不如留著也好。在帳篷里住著,倒也別有趣味。偶爾住上幾日,亦無不可罷。”
“……青帳哪里能留著?”李遐玉臉頰微紅,瞥了他一眼,“你若是實在喜歡得緊,日后再搭建就是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兄弟暫別
以紅泥小火爐煮著劍南燒春,又有炭爐烘烤羊肉,安息茴香的奇異香味勾得腹中饞蟲蠢蠢欲動,酒香濃烈更令人禁不住想要盡快品嘗。除此之外,食案上還擺著易克化的清湯餅、豆粥、羊乳羹、駝蹄羹,以及七返糕、古樓子與芝麻胡餅等。一身青衫的新婿饒有興致地翻動著炙羊肉,絲毫不在意渾身沾染上的腥味;穿著紅衣的新婦則笑彎著雙眼,時不時替他灑上些醬料,舉止之間亦很是隨意。
“娘子,這炙羊肉應是腌制好的,若是再灑些鹽,怕是味道太重了罷。”
“我倒是覺著如此方是正好,不信你嘗嘗?”
“不,娘子說得對。娘子可是曾去廚下學了數個月廚藝的,某自愧不如,自然都聽娘子的。有娘子襄助,想必這些炙羊肉的滋味定是上佳。某可得多炙一些,免得咱們吃得不夠盡興。娘子如此勞累,到時候也須得多進一些才好。”
“安心罷,我必不會與你搶。”
當謝璞過來時,所見的便是二人一派悠閑自在的場景。分明是昨日才成婚的新婿新婦,卻絲毫不見生疏羞怯,舉手投足默契非常,言語之中又帶著小兒女情濃時的意趣。謝大郎不由得回想起當年自己新婚時分,亦曾自詡為神仙眷侶,卻到底不比得眼前這般愜意暢快。此時此刻,說什么君子遠庖廚或者不夠莊重之類的話,顯然是十分多余的。想到此處,他索性也不再去想世家大族的那些繁雜規矩,展顏一笑,拾階而上。
“拜見大兄。”李遐玉起身向他行禮。謝琰忙著炙羊肉,一時抽不出空暇來,便只是拍了拍身旁的席位:“大兄坐下罷,且嘗嘗我炙羊肉的手藝。”他嘴角含笑,動作十分隨意,并不似前一段時間那般克制,卻讓謝璞覺得親近許多。
“大兄先進些清湯餅墊一墊罷。昨夜剛醉酒,如今腹中空空,可不能先吃什么油膩之物。”李遐玉道,命婢女再端來小食案,放在謝璞跟前。“大兄可別怪我們失禮才好,實是方才見白雪紅梅之美景,便想試一試在廊下進食觀景。煮酒風雅,炙肉卻是俗事,然而大俗大雅,相配起來亦頗有趣味。”
“在自己家里,又不必拘泥于什么俗事雅事,隨性盡興便足矣。行軍時也常炙肉來吃,手藝漸漸練出來了,大兄嘗嘗罷。”謝琰接過話,“劍南燒春味道足一些,也適合炙肉時飲用。”說罷,他便將炙烤的羊肉切幾片下來,堆在一旁的瓷碟中。那炙羊肉片薄厚適中,肥瘦相間,邊緣處微微卷起來,瞧著竟是色香味一應俱全。
謝璞舉箸夾起吃了幾片:“果然不錯。”昨夜他待客擋酒,確實醉得狠了,并不適合用油膩之物,于是又轉而啜了幾口清粥壓了壓,這才繼續品嘗。謝琰將剩下的羊肉炙完后,便洗凈了雙手,與他斟酒。兄弟二人隨意地喝著小酒,吃著炙羊肉與佐酒小菜,李遐玉也跟著喝了幾杯。
“轉眼間,我來靈州便已有十余日了。能親眼得見你成家,心中已經十分滿足,也不枉我奔波這一回。”謝璞道,“雖說有心想與你多待些時日,不過,到底還是放心不下留在長安的妻兒。故而,我打算明日便啟程返回長安。”
對于他的決定,謝琰其實并不意外:“八年不曾見,我原本也想留下大兄多住幾日。不過,大嫂與侄兒都在長安,也難免大兄有些不放心。明日到底有些太急了,且如今的天候騎馬趕路太難熬了,不如讓我們略作準備如何?”
李遐玉微微一笑,接道:“三郎說得是。總該備下幾輛輕便的馬車,再多派些部曲沿路護送才是。我還須得準備些土儀給大嫂與侄兒呢,大兄且寬限一兩日罷。靈州特產之物很是不少,很該讓大兄多帶些回長安才好。”如賀蘭山產的灘羊皮、狐皮等毛皮,以及西域產的氈毯、葡萄酒、香料等,都是上等之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