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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草原上的狼跑去做了漢人的狗!還是一部可汗呢!簡直是咱們鐵勒人的恥辱!”
“漢人皇帝還愿意拿親生的女兒來換這條狗。做狗做到這個份兒上,說不得也值得了!”
“此事當真能成?可汗和小可汗都希望能娶漢人公主,但拔灼那一頭……剛才你們也看到了,小可汗臉色很是難看,定是在牙帳里受了拔灼的冷言冷語。”
“按我說,拔灼那些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咱們鐵勒人受了突厥人那么多年的氣,難道還要眼睜睜看著漢人也壓在我們頭上嗎?戰敗一次又能怎么樣?草原上誰沒敗過一回兩回?還怕了他們不成?那些個漢人就是一頭狼帶著一群羊而已,哪里比得上咱們?!用得著怕嗎?”
“怪不得說你頭腦簡單。如果讓小可汗知道你居然覺得拔灼不錯,你就等著挨鞭子吧!小可汗的脾性才最像可汗——不管做什么事,咱們只需得到好處就行。至于是不是與漢人結交,又有何干系?天高地遠,他們又管不著草原上的事,也就是嘴上占占便宜!”
幾個薛延陀人說得高興,又回頭瞥了瞥依舊面無表情的謝琰:“瞧這個漢人小子,哪里像咱們的崽子們那么結實高壯?只怕一拳就揍得他哭爹喊娘了。”他們大笑了一番,滿以為這個瘦弱小子心里正不知有多驚懼呢,又惡狠狠道:“漢人小子,將你抱著的木箱子給我們看看!!”方才從突利失的神色來看,便似是擔心漢人借著送禮物的機會,與契苾何力暗中來往、相互勾連。他們作為其親信部下,自然懂得要如何為小可汗分憂。
話音方落,這幾人便露出猙獰之色,動手想要強搶。謝琰輕巧地往后一避,躲了過去。
薛延陀兵士氣得哇哇大叫,又撲了上來。謝琰抱著檀木箱籠便往前跑去,一路上自然驚起一陣陣喧嘩。沒過多久,他便發現不遠處有一頂裝飾較為精美的大帳,兩個胡人婢女正自內而出,身上穿著胡服,繡紋卻是大唐的式樣。他心中微微一動,徑直往帳中闖去。
“來者何人?竟敢擅闖此帳?”帳篷內的胡床邊,坐著一位身量魁梧的鐵勒漢子。他聽見聲響之后,立刻拔刀而起,怒目而視。謝琰仔細打量著他,見他眉目深邃,神色警惕而沉著,渾身傷痕累累,尤其缺了一只左耳,便能確定他的身份了。
而這漢子見闖進來之人竟是一位烏發烏眼的漢人少年,也吃了一驚。
“某奉大唐天使崔尚書崔公之命,給契苾可汗送臨洮縣主所托之物。”謝琰道,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送上那檀木箱籠。他說的是長安官話,契苾何力自然能聽懂,追進來的胡婢、薛延陀人卻一頭霧水。
“什么?圣人遣了來使?”契苾何力微驚,擰緊雙眉,又對幾個薛延陀人喝道,“給我滾出去!沒有我的命令,爾等怎么敢擅闖?!不分上下尊卑的東西,拖下去抽幾十鞭子!抽死了事!以儆效尤!”他雖受困此地,但到底是一個部族的可汗,身邊仍然有些忠心耿耿的侍衛。而且,夷男可汗既然在盛怒之下也不曾殺他,自然亦不會因區區幾個兵士的生死而為難于他。
很快,那幾個辯解自己是突利失部下的薛延陀人便被制服,徑直拖了出去。而后,契苾何力收回目光,有些疑惑地打量著謝琰:“你是崔公身邊的人?怎么以前從未見過?”
“某是靈州人。”謝琰道,“有幸得崔公看重,暫時收留在身側充作護衛。”
“崔公已經去見夷男了?” 契苾何力又問,直呼薛延陀可汗的名字,不僅毫無尊重之意,而且充滿了痛恨與厭惡。
“是。”謝琰接道。
“圣人果然答應和親?”
“是。”
“絕不能答應!” 契苾何力猛然轉身,舉步便要往外行去,“公主是何等尊貴的身份,怎能下降薛延陀這等亂臣賊子?絕不能讓夷男那畜生得逞!”
☆、第四十五章 確定和親
“可汗且慢!”
“且慢!”
兩道幾乎異口同聲的齊呼,喚住了渾身氣勢大漲的契苾何力。他氣惱地大喝一聲,卻仍是生生地止住了往外奔的腳步:“都是因我放縱不察之故,咱們部落居然膽大妄為叛逃大唐,一家三口才落得被人囚禁的地步!我這條性命是死是活,自己倒是不在乎!可對大唐北疆而言,卻又輕易死不得!然而,圣人惜我,居然要以親女來換……”說到此,他喉嚨哽咽,堂堂九尺大漢,竟是潸然淚下。
“此事與你何干?”胡床上躺著的人長嘆一聲,聲音澀然,“都是阿娘的錯,不曾察覺薛延陀人混入部落。他們在阿娘跟前試探,也只是喝退訓斥了事,沒有將他們都捆起來早做防范。若不是阿娘和沙門著了他們的道,憑你之力,又怎可能會落入他們手中?”
謝琰循聲望去,卻見一位褐發琥珀眼的中年胡婦躺在床榻上,臉上滿是病容——想來應該就是契苾可汗之母姑臧夫人了。這位夫人生了病,契苾何力侍疾,看起來倒是都不假。不過,生病的緣由卻也值得商榷推敲——畢竟這是薛延陀人的牙帳,想做些什么手腳實在是太簡單了。用姑臧夫人以及契苾沙門來困住契苾何力,何嘗不是薛延陀人的又一種手段呢?
“阿娘,此事既是我們造成,便須由我們來解決!” 契苾何力接著道,“眼睜睜看著公主落入薛延陀人手中,我實在做不到!”
姑臧夫人搖首:“外頭都是薛延陀人,此處距牙帳又離得遠。憑你一人之力,怎么可能闖到牙帳里頭去?別白白地再受一回傷,反倒讓夷男那狗賊又抓著借口找你的麻煩。你且靜一靜心,大唐天使既然來了,且與他會一會再說罷。”
“可汗,如今圣人已經頒下敕旨,天下皆知,和親之事勢在必行。”謝琰道,“想來在圣人眼中,此時此刻,新興公主金枝玉葉也抵不過可汗一家三口的安危。請可汗莫要著急,否則,反倒可能致使崔尚書談判越發艱難。”他說的所有話,皆是真實,卻在“此時此刻”四字上越發著重。
契苾何力畢竟是膽識見解皆遠超常人之人,琢磨出他言中的暗示,轉身坐了下來:“你年紀雖小,此話倒是說得巧妙,不愧是崔尚書看重的人。不錯,此時此刻,我們絕不能出什么差錯,否則圣人忍痛割舍愛女的心意便白白浪費了。”
“圣人至情至性,舔犢之情亦是不會少。”謝琰又道。說到這里,已經是他的極限了。眼下畢竟身在敵營之中,什么都不能說得太明白。這些道理,契苾何力應該也知曉,只是身在局中,太過愧疚,才一時迷惑罷了。
契苾何力頷首:“我知道了。你且去回稟崔尚書,請他盡力就是。無論他想要我做什么,我定會全力配合。”和親,說不得也是一種手段。如何將這種手段運用到極致,他不擅長,但如崔敦那般的人物自是嫻熟得很。薛延陀想從大唐身上狠狠咬下一塊肉來,說不得反倒被大唐重重一擊呢?
“是,某必將可汗之言盡數回稟崔公。”謝琰道,又向胡床方向遙遙行禮,“姑臧夫人病勢沉重,想來是因薛延陀缺醫少藥的緣故。此行有太醫署的太醫隨行在側,理應為姑臧夫人好生診治調理。”
姑臧夫人微微一笑,眼角的紋路皆舒展開來:“小郎君心細如發,多謝了。”契苾何力亦是大喜:“阿娘已經病了半個多月,確實拖不得了。你若獨自回去,恐怕有人為難于你,我立刻派侍衛跟著你去見崔尚書!”他方才還發愁用什么為借口,派人與崔敦聯系,眼下卻是一箭雙雕了。
謝琰出了帳篷之后,原本守候在帳外的兩個契苾部侍衛便悶聲不吭地隨上了他。他隨意地瞥了一眼,方才那幾個薛延陀兵士仍被按在遠處執行鞭刑,背上已經抽得血肉橫飛,眼看著是出氣多進氣少了。見他出帳,他們竟都掙扎起來,狠毒的目光如匕首一般剜向他。誰知這少年郎竟似不曾看見似的,徑自施施然地離開了。
三人到得大唐一行人休息的帳篷群,果然發現里頭依舊寂靜一片。想必崔敦仍帶著幾位折沖都尉在牙帳中飲宴。謝琰也不著急,尋到崔家部曲們所在之處,與他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端的是豪爽之極。一路行來,這些崔家部曲對他極有好感,將好酒好肉都給他留了些,見他又帶來契苾部侍衛,更是稱兄道弟親熱起來。
直到夜色漸深,崔敦一行人才在突利失的護送下歸來。謝琰喝下幾杯冰涼的水沖淡酒氣,悄無聲息地隨在后頭進了崔敦的帳篷。只見崔尚書立在帳篷中央,臉色暗沉無比,拂袖道:“小可汗不必遮遮掩掩。原以為薛延陀是誠心誠意求娶公主,卻不想還有人居然當著老夫的面就大發厥詞!若是他日公主當真嫁過來,還不知要受多少閑氣!堂堂大唐公主,豈能受這般折辱?!今日之事,老夫必如實稟報圣人!”
鴻臚寺長史如實表達了崔尚書的憤怒,在場的大唐人無不怒目而視,難掩郁怒憤慨。突利失焦灼之極,忙辯解道:“崔尚書,那不過是我那弟弟的酒醉之言!且阿父已經將他驅逐出帳外,顯然并不認可他的言論!阿父確實是誠心誠意求娶公主,必會立公主為大閼氏,任誰都不可能越過公主去!”
“呵,這種話老夫怎能相信?聽說這位拔灼王子是如今的大閼氏之子,頗得可汗寵愛?怪不得侮辱了我大唐公主,居然只是被驅逐出牙帳,什么懲罰都不必受!且不說有愛妻愛子在側,可汗待公主還會有多少真心——他日若教這拔灼王子當了可汗,薛延陀王帳里還會有公主的立足之地么?!”崔敦冷冷一笑,“老夫手持旌節,代表的便是大唐天子!圣人雖有親善之意,但若爾等暗藏禍心,便不必再多談了!”
突利失想不到他會翻臉,心里又苦澀又惱怒,咬牙道:“方才崔尚書不是已經答應阿父,公主和親,薛延陀部與大唐結成翁婿之好,契苾可汗便充作提親使前往長安……”
崔敦挑起眉:“不錯,公主和親——我們大唐公主的封號多得是。既然爾等無誠意,圣人又何必以親出的新興公主下降?弘化公主、文成公主,哪個不是我們大唐的貴主呢?”大唐宗室枝繁葉茂,尋個宗室女出來還不容易么?
突利失張大口,無言以對。便是傻子都知道,皇帝親生的公主與被封的公主差距到底有多大。若只娶了個宗室女,與吐谷渾、吐蕃又有何異?薛延陀憑什么向西突厥施壓?憑什么借著大唐如今的聲威傲視漠北?可是,他心里更清楚,阿父對拔灼另眼相看,是絕不會輕易處罰于他的!說不得他將這句話傳回去,灰頭土臉的還是自己!!
“夜色已經深了,小可汗自便罷。”崔敦坐下來,冷淡地表示送客。幾位折沖都尉齊齊地站在他身后,努力睜圓虎目壯大他的聲勢。突利失不知該再說些什么,只得道:“崔尚書的意思,我明白了。是拔灼不對,我必會讓阿父處罰于他。請崔尚書一定要相信,薛延陀娶得公主之后,必定會奉公主為上賓……”
說罷,他轉身欲出,眼角余光瞥見謝琰上前去,低聲道:“臨洮縣主所托之物已經送到,契苾可汗十分高興。聽聞來使中有太醫署的太醫,可汗懇請太醫前往,為姑臧夫人診治調養。”
“姑臧夫人的病勢居然如此沉重?”崔敦顯然氣惱更甚,望向突利失,諷刺道,“原來,可汗所說的,待契苾可汗、姑臧夫人一家為貴客,就是這么招待的?!若是姑臧夫人有什么閃失,契苾可汗事母至孝,別說是小可汗,恐怕連可汗都擔當不起后果罷?!”
突利失額角已經沁出了冷汗。他顧不上追究謝琰到底是如何大搖大擺在帳篷群中來去的,只能道:“姑臧夫人的病勢拖不得,既然天使中有太醫,便立刻前去診治就是。若需要什么藥材,王庭內來了不少粟特商人,應當全部都能換得。”薛延陀人生病自有巫醫醫治,但姑臧夫人在涼州居住了十幾年,早便不適應巫醫的治療方式了。若是當真出了什么差池,契苾何力、契苾沙門兄弟兩個憤恨之下,說不得便會帶著契苾部反叛,將薛延陀部逼死其母的名聲傳遍漠北。到時候,別說統一鐵勒諸部了,可能反倒激起其他各部的防備之心!這也是為何契苾何力不愿投降效力,夷男可汗反倒拿他沒有法子,只能軟禁起來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