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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是。都說世家貴女地位高,便可隨心所欲。但其實哪有什么真正的隨心所欲?依舊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不能隨意逾矩。”
“可不是么?出身世家,若想保有名聲,便不得不遵從規矩。便是出身高貴如平陽昭公主,也須得急流勇退。每每想到她的才華,便覺得實在惋惜得很。”
“平陽昭公主若非適逢亂世,亦不可能展露才華。”李丹薇長長一嘆,“公主又如何?生在亂世下場凄慘,生在盛世也不得安寧,連親事都可能是明晃晃的利益交換。金枝玉葉、天皇貴胄,說來也可憐可嘆,又有些可敬可畏。”
李遐玉略作思索:“十娘姊姊說的是文成公主?”幾年之前嫁給吐蕃和親的文成公主,其實是宗室之女。她是大唐第二位和親公主,第一位則是嫁與吐谷渾的弘化公主。雖說兩位都非正經的金枝玉葉,但到底出身也頗為高貴。吐谷渾降唐需要安撫,吐蕃勢大主動示好亦不得不應允,只能挑選兩個女子擔當重任了。非戰敗而和親,公主的地位自是尊崇一些。不過,遠嫁胡族,語言不通,習俗相遠,這一生又何嘗好過呢?然而,換而言之,若這并非婚姻家事,而是謀略政事,卻又是另一番際遇了。
李丹薇搖了搖首,低聲道:“先前聽聞薛延陀遣使往長安求公主下降,圣人多有猶豫。最近卻似是發生了什么事,不得不答應了。出降的是新興公主,圣人親出的十五帝姬,還未及笄呢。”
剎那間,李遐玉想起祖父近來的忙碌,只覺得之前的諸多疑惑迎刃而解。然而,她卻始終無法理解——圣人居然會許以薛延陀親出的帝姬?大戰之后不過兩年有余,薛延陀之勢已經恢復到了如此地步?這位貴主下降之后,那群混賬東西的氣焰豈不是更囂張?難不成朝廷居然相信,娶了公主之后,他們便會安分下來?!
見她神色迅速變換,李丹薇自是明白這個消息于她而言實在太過意外。她牽著神思不屬的李遐玉往回走,寬慰道:“新興公主出身雖低,但到底是圣人的親女。想來此事未必能成,我也不過是偶爾聽見家中祖母阿娘提起罷了。”
“十娘姊姊……”李遐玉心中紛亂無比:她滿心想著為爺娘報仇,所以才習武從軍。但卻從來不曾想過,朝廷居然會與薛延陀交好!若以公主下降,以如今之勢,至少十余年內不可能再起戰事!那她的仇恨怎么辦?再忍十余年?再苦苦等待機會?
好不容易,她才壓下心頭的震驚與慌亂,看向一臉無措的李遐齡、孫秋娘時,已然恢復了平時的模樣:“我只是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罷了。無妨,你們不必多想。明天一早十娘姊姊便要回別莊去了,可是需得立即啟程往靈州?”
李丹薇松了口氣,頷首:“因離得不遠,索性便回去罷。約莫在傍晚時,便能到靈州。”
“既是如此,咱們今夜可得好好熱鬧熱鬧。”李遐玉道,“我依稀記得前些時日帶了些西域的葡萄酒過來,不知姊姊可能飲幾杯?”
李丹薇笑聲清脆:“別說幾杯了,便是飲上一壺也使得!”
李遐齡望著她們興致高昂地走遠,想起方才自家阿姊的神情變化,心中仍有幾分擔憂。只是,方才他站得遠了些,不曾聽見她們到底在說些什么。孫秋娘拎著裙角追了上去,留下話道:“你在這里胡思亂想又有何用?阿姊有什么心里話也不會對咱們說。”說到此,她心中難免酸澀,卻仍是接著道:“咱們年紀小,幫不得阿姊,但若是換了謝家阿兄,說不得便能給阿姊出主意了。”
李遐齡瞬間醒悟過來,點頭道:“我立刻派人去告知阿兄。希望阿兄若是有空閑,便早些過來探望阿姊。”
這一夜自是歡歡喜喜熱熱鬧鬧,無論是李遐玉或是李丹薇,看起來都仍是一如往常。因兩人都飲了不少酒,頭暈目眩,索性便在一張床上同榻而眠。尚未睡著的時候,她們低聲聊天,各說各話,毫無關聯,偏偏也說了許久,這才沉沉睡去。在旁邊服侍的貼身婢女們聽在耳中,都禁不住相視而笑。
次日一早,用過朝食之后,李遐玉便將李丹薇送到莊園之外。
“好妹妹,改日你若來了靈州,定要去都督府探望我。我去年親手釀了杏酒,正好取出來給你嘗一嘗。”李丹薇翻身上馬,淺淺一笑。
“好。”李遐玉答應道,“靈州與弘靜縣相距不遠,我定會多去探望姊姊,也好給姊姊解解悶。”
“那我便等著你!”說罷,李丹薇便策馬離去,再也未回首。
李遐玉望著她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見了,才轉身往莊園里走去。這時,先前強自壓抑不去細想的消息便又浮上心頭,讓她難免心生焦躁。她忽地回過首,對李遐齡、孫秋娘道:“我去周圍散一散心,你們在莊園里隨意些。”兩個孩子乖乖頷首,目送她快步走向馬廄,牽出自己的愛馬,撥馬飛奔而出。
李遐齡不免又往外頭看了好幾眼,低聲嘟噥:“阿兄怎地還不過來?”
“許是一時有什么事耽擱了。”孫秋娘道,“阿姊瞧著還好,一時半會兒應當無妨。”
兩人卻不知,李遐玉縱馬飛奔出去之后,卻并未刻意控制方向。周遭的景致從熟悉變得陌生,她一時間有些茫然,似乎并不明白自己要去往何處,更不清楚要與何人分享自己內心的不平與焦灼。然而,不過猶豫片刻,她卻勒緊韁繩,再度策馬奔跑起來。有意無意,她又一次踏上了熟悉的路途,往遠處李家豢養部曲的莊園而去。
當她望見那座看起來簡陋、實則氣象森嚴的莊園時,心中猛然浮現出了一位少年郎淺笑的俊美臉龐:是了,應當將這件事告訴阿兄,問一問阿兄該如何是好。每當她心緒慌亂、不知所措的時候,阿兄總會尋出適當的解決之道。便是此事只能順其自然、毫無辦法,與他說一說,也好過自己獨自難受。
想到此,她雙目微微一動,快馬加鞭,不多時便趕到了莊園內。
部曲們都認得她,立刻有好些個魁梧大漢圍攏過來行禮:“小娘子可是前來尋三郎君?可惜不巧,三郎君一早便出去了,似是正好要去探望小娘子呢!”“也就是半個時辰之前的事,想來是不慎錯過了罷!”
李遐玉聽了,原本空空落落的心中浮現出幾許暖意:“既是如此,我再回頭去尋阿兄。”
“小娘子御馬飛奔這么許久,想來也累了,不如就在莊園中歇息片刻。也免得三郎君聞訊回轉,又錯過一回。”眾部曲忽然散開,馮四爽朗笑著走來,親自為李遐玉牽馬。他雖是謝琰的部曲,但身為他的武藝師傅,地位自是非比尋常。如此對李遐玉示好,亦可見他如今待李家人已然是無比親近。
李遐玉躍下馬,溫和道:“馮四師傅說得是。那我便等著阿兄回來罷。大兄可在莊園中?”
“孫郎君前兩天帶著部曲去翻越賀蘭山,約莫再過些時日才能回轉。”
作者有話要說: 作為差點被送出去的真正的金枝玉葉,總覺得新興公主很悲催……
想想她要被送出去和親的時候,作為妹妹的城陽公主、高陽公主都已經成親了。二鳳寵的幾個女兒成親都是十二三歲,不管怎么說,她沒定親也是二鳳對她不是那么在意的緣故吧,所以才能把她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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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像這種對外謀略的大事,只能二鳳做主,新興公主也只有聽命的份,男女主這樣的孩子更是不可能影響什么,只能順勢而為罷了~
☆、第三十七章 抽絲剝繭
馮四將李遐玉引至謝琰的院子里,又命部曲給她奉上些鮮果杏酪,便自行忙碌去了。李遐玉飲了溫熱的杏酪,略用了些鮮果,便隨意打量起周圍來。這并非她頭一回來這個院子,然而,無論來多少回,瞧著也似乎與先前無甚區別。
正房是謝琰就寢之處,以屏風相隔成左中右三間。左邊便是寢房,只有一張再簡單不過的木床,一張矮榻并書案等物;中間是待客的廳堂,除了長榻、矮榻以及憑幾、長案之外,也別無他物;右間是書房,書架上幾乎都是兵書與輿圖。
左右廂房分別是謝琰閑來制作弓弩等武器的工坊以及揮毫灑墨的另一間書房,都算得上是他平素消磨閑暇之處。他每日亦有練習法帖的習慣,最愛臨摹的是行書與草書,然而卻寫得一手漂亮的楷書,據說是自幼習字所致。偶爾,他亦會繪制水墨丹青,賀蘭山景、黃河之水、大漠戈壁、草原奔馬皆是他筆下舒然展開的畫卷。雖則畫技算不得上乘,但李遐玉總覺得別有一番大氣在內,也稱得上佳作了。
至于顯得較為逼仄的院子內,則放置著兩個石墩,用以隨時舉動練習增加臂力。長年累月下來,原本圓石凳大小的石墩,也漸漸變成了圓石桌狀。李遐玉上前試了試,她的氣力已然不算小,單手卻依舊提不起來,雙手倒是可勉強提動。
如此走動一番,李遐玉也仿佛依稀能猜得謝琰平日生活的情形。院落中處處皆是他留下的氣息,清朗如風,令她滿心的焦躁不由得平順許多。又等了片刻,正當她欲出院落四下走一走時,回首卻正好見謝琰步入院門,朝她淺淺一笑。
不過十三四歲的俊俏少年郎,身著白青色窄袖圓領袍,腳踏皂色長靴,手執暗紅色馬鞭,翩翩行來。縱使沾染過無數鮮血,他周身卻依舊溫暖安寧,瞧不出任何叱咤沙場的煞氣,令身邊人無不如沐春風。
在李遐玉心中,他就像是水,時而溫如春雨潤物細無聲,時而如奔騰洪流毫不容情,時而如疾風驟雪似冰似霜,時而如地下暗河隱藏激涌。任何時候待任何人,他都自有不同的應對之法,看似不變實則多變,看似多變實則不變。然而,不論變與不變,他都是她苦惱時最先想到的人,是她滿心依賴的兄長,是她放在心頭最重要的家人。
“阿玉。”思緒涌動之間,謝琰已經來到她身邊,“為何立在院子里?走,進房中歇息罷。昨夜玉郎遣人來報,說你似是有些心緒不穩。究竟發生了何事?不論何事,你只管與我說便是。一則悶在心中總是不好,二則或許我能給你出一出主意。”
兩人來到廳堂里,在短榻茵褥上坐了。李遐玉抬手欲給謝琰倒一杯杏酪,不料他卻也伸手過來取漿水壺。手不經意間交疊在一處,溫熱的觸感令他們都不由得抬首望去,卻也只是相視一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