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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遐玉便讓思娘去找了一張半石弓與她:“秋娘,咱們什么都能學。只有一樣你須得記住,不論學什么,到底當真喜不喜歡,若你下定決心要學,便絕不可半途而廢。如果你能做到,我從今日起便教你射藝,如何?”
“好,我一定天天都跟著阿姊?!睂O秋娘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李遐齡梳洗完畢,出了正房。他在房中時,便隱約聽見院落里有些動靜。好奇地出來察看后,卻發現自家阿姊正在教孫秋娘射箭。小家伙睜圓了烏溜溜的眼睛,心中有些酸酸的:他的箭法是阿兄教的,阿姊都不曾指點過他呢!怎么如今卻親手指導起這位小表姊了?兩人還這般親熱,就像嫡親的姊妹似的。
他心里吃醋,原本拿在手中的風車也不打算送出去了。這本便是阿兄親手做了送給他的,他又何必因為擔憂小表姊怕生,想送她禮物也好與她親近些呢?不錯,風車是他的,阿姊也是他的,誰都不能搶!
于是,李遐齡撅了撅嘴,讓珍娘把風車拿進去,再將他的小弓取出來,自己則奔到李遐玉跟前:“阿姊阿姊,我也要射箭。你看看,我射箭的姿勢怎么樣?”他已經跟著謝琰學了一段時日,又經常得李和指導,自然并非尋常的初學者。不但姿勢有模有樣,沉下心來拉弓射箭時,也顯得格外風采奪目。當然,準頭又是另一說了,仍需繼續努力。
見他如此情態,李遐玉有些疑惑。小家伙顯然比以往纏人許多,她一時有些難以理解。正要開口拒絕,讓他繼續尋謝琰指點,她忽然福至心靈,仿佛明白了什么。弟妹爭寵,她確實從未經歷過,卻好似突然覺得熟悉無比,自然也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你跟著阿兄練習了這么久,姿勢自然好看得緊?!笔紫犬斎豁毜脙煞蕉伎滟澮环?,教他們不必勉強自己與對方比較,生出不必要的爭強好勝之心,“秋娘才剛開始學,氣力雖然不足,但確實是有天分的?!?
然后,或許可以試試讓兩人親近些:“你們倆的準頭都須得好好練一練——不如這樣罷,玉郎待會兒練投壺時,記得帶上秋娘一同去。你們還可多頑一頑彈弓,在院子里多走一走,活動活動腿腳?!?
李遐齡與孫秋娘都是聰敏靈透之人,自是很清楚李遐玉的言下之意。聽了她的話之后,兩人都乖巧地答應了。他們的想法也相當一致:先應了再說,若是實在很難和平相處,便在私底下解決就是。而且,無論發生了什么事,都無須一一告知阿姊。
直到用朝食的時候,李遐玉才知道李和、謝琰出門去了,孫夏則因太過疲倦的緣故,仍在沉睡之中。柴氏見她臉色算不得太好,便喚仆婢趕緊將朝食端上來:“清晨起來練習射藝固然是好,但也不可太過疲累。而且,若是餓著也沒什么氣力,倒不如先略用些吃食,墊一墊再說?!?
“兒已經飲了羹湯暖胃,卻不知這些竟是如此不頂用?!崩铄谟竦?。
“得用些面食才能耐得住饑。廚下熬了一夜的羹湯,配上蒸餅、胡餅或者饆饠才好呢。”柴氏道,“你們如今可不比得從前了,鎮日都須活動起來,只進些湯湯水水自是不夠的。而且,你們都正在長身子的時候,就應該多吃些,將來身子骨才會更結實?!?
許是應了她的話,三個孩子跟前的食案上都擺得滿滿當當,各色吃食、配菜一應俱全。光是肉羹便有羊肉羹、鵝肉羹、雞子羹,俱是用小碗盛著;蒸餅則是菘菜豬肉餡兒的,小巧玲瓏地放在素胎磁碟中;另還有七返糕、水晶龍鳳糕、曼陀樣夾餅等面點,以及紫米粥、雞肉粥、餳粥等可供不同喜好之人選擇。至于各色腌制的酢菜等便更不必再多提了。
雖說吃食豐富,但因每一樣都量小的緣故,用完之后也不過是八分飽足而已。柴氏將李遐齡、孫秋娘打發出去頑彈弓,道:“昨夜恐怕你也睡不著罷?我亦是后來才得知,秋娘竟是與你一道睡的?!?
“與秋娘無關,只是心里到底有些難受,想得也多了些罷了。”李遐玉回道。
柴氏將她攬進懷里,寬慰道:“你祖父認為府兵中定有知情者,必須即刻找出來。若能從那些人身上得到確切的消息,便不必驚動懷遠縣縣令,亦能知事情前后始末了。更何況,咱們家的部曲已經去了懷遠縣調查,想來兩三日便可回轉。此事如此重大,瞞得過一時,也瞞不過一世,總能尋著目擊者。”
“兒省得?!崩铄谟竦?,“待尋得罪魁禍首之后,兒必定要手刃仇敵,為外祖一家雪恨。”
柴氏見她滿臉堅毅之色,也不再勸,又道:“從今日起,你便須得學著挑女兵了。咱們家如今約有四五十婢女通曉武藝,可讓她們作為隊正、副隊正,訓練新挑出來的女兵。若是誰訓練得妥當,便重賞升職。如此,你也可很快便拉起一群人馬來,不必太過耗費心思。何況,我將她們調教出來,只做了婢女未免有些可惜了?!?
李遐玉頷首:“祖母,咱們家部曲中有多少小娘子?其中又有多少人愿意當女兵?兒想,與其去外頭買人挑揀,倒不如從家中開始,人也信得過些。至于外頭之人……兒先前覺得被賣作奴婢,從此低人兩等,確實是件慘事。但仔細想想,若是能保住性命,有吃有穿,總比凍餓而死更好些。”
“何為‘善’,何為‘惡’,何為‘幸’,何為‘噩’,你確實該想得更清楚些?!辈袷蠞M意地道,“莫僅僅從自己的喜惡出發,只須設身處地想想他人的境遇,何事對于其人是必須的,便知該如何行事、如何待人了。當然,也不可一味只想著他人,多想想自己該如何立威,該擔當什么、放棄什么,亦是重中之重?!?
“是?!崩铄谟駪?。她心中很清楚,自己確實尚有許多需要學的。祖母說的道理倘若能參詳明白,從容運用,便足可受用一世了。
一家人并非枯等著消息,忙忙碌碌地很快一日便過去了。到得晚間時,李和卻并未出現,只得謝琰一人一馬,帶著幾個老穩持重的部曲回到家中。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下:
本文是古穿古,不是那種重生到過去噠
所以重點是現在的生活,而非過去
何況,過去對于元娘來說尚且沒有多少意義,她還沒有想起來……
目前唯一的影響,大概就是堅定走增加實力的道路了~~
但是這確實不意味著以后沒有影響,不然我也不會安排古穿古啦……其實是先想到義陽公主報仇的梗,才擴展到現在的→ →
☆、第二十二章 祖父出征
卻說謝琰到得家中,尚來不及換身衣衫,便風塵仆仆地趕到正院內堂。此時已經臨近用夕食的時候,家中諸人都齊聚在此處。柴氏見了他的形容模樣,便知李和必定是遣了他回來傳消息:“莫急,便是大軍立刻就要出征了,你也先坐下來歇口氣再說。”
李遐玉微微一怔,她尚且不知薛延陀之戰的情況,以為此事已經結束了,卻料不到祖父竟然須得出征。她心中一緊,有些急切地望向謝琰,無言地詢問他今日到底都發生了些什么事,薛延陀叩邊之事朝廷到底作何打算。
謝琰朝著她淺淺地彎了彎唇角,以示安撫:“祖母說得是,此事尚且不算太急,咱們亦不必過于憂心。不過,祖父說他大概沒有余暇回家,行李等物還需部曲早日送到軍營中去?!币驅O夏、孫秋娘、李遐齡都在旁邊,他也不能多說什么,只得囫圇地將諸多消息暫且一帶而過。
柴氏道:“便是他不提,行李也早便收拾妥當了。待我親自查驗過后,明日一早便命部曲送去。他可是未曾提及想帶走多少部曲在身邊護衛?該不會想將這數百人都留給咱們這群老弱婦孺罷?”說到此,她嘴角勾起,面含笑意,一雙眼卻是精光四射:“自個兒老胳膊老腿,還不知好好保護,只當我們都是柿子捏的不成?”
李遐玉與謝琰都不知該如何接話,很是默契地雙雙沉默不言。孫夏聽得懵懵懂懂,搔了搔后腦勺。孫秋娘與李遐齡雖大致能聽明白,但見阿兄阿姊都不言語,便也睜大眼睛只作什么都不懂。
“既然此事不急,那便先用了夕食再說?!辈袷嫌值溃阕屍玩径松鲜嘲?。食案上的各色吃食依舊十分豐富,較之朝食更多了不少葷腥,如炙羊肉、駝蹄羹、乳釀魚、光明蝦炙等。謝琰因不習慣軍中那些一言難盡的伙食,姿態優雅地將吃食一掃而光。孫夏見了,自是不愿輸給他,亦吃得十分干凈。
待用完夕食之后,柴氏便吩咐李遐齡帶著孫氏兄妹去外頭散步消食,她則扶著李遐玉、謝琰,轉入內堂一側的書房當中。雖說李家人是部曲婢女出身,但李和與柴氏皆識字斷文,亦學了不少兵書。故而,這間書房倒并非純屬擺設。書架上許多書軸皆久經磨損,雕刻成獅頭狀的軸頭因長年撫摸把玩的緣故,顯得很是潤澤光亮。
“我已讓阿田與阿周守在外頭。”柴氏道,“往后有什么話,咱們祖孫幾個都在此處說。你們也可隨時來這書房中,學習兵法戰例。若有不懂之處,盡管問便是了?!?
謝琰與李遐玉皆頷首,三人便立在書架旁說起話來。
“今日一早趕到河間府軍營之后,祖父就嚴令軍營中任何人不可外出,很快便層層查到了十一月初在懷遠縣輪值游奕、守捉的府兵。將這些人分開來盤問之后,不多時便尋著了內賊?!敝x琰先說起了懷遠縣馬賊劫掠一事,“內賊共有五人,其中兩人應是馬賊的內應,說話間漏洞百出,卻死活不愿吐口詳述那些馬賊的相貌形容、說話口音等。祖父已經派武官去往他們戶籍所在的村落,驗證他們的手實究竟是真是假。若有所得,必定能尋出那一伙馬賊的蛛絲馬跡?!?
“另外三人均受了懷遠縣縣令的威脅與收買,是以不曾上報所見所聞。不過,他們倒是將馬賊與那縣令的事都倒了個干凈。詳細情況,祖父會派部曲繼續調查。據這些人所言,懷遠縣縣衙內均已是人心惶惶,那縣令約莫也彈壓不住了,此事遲早都會教刺史與都督得知。”
柴氏擰起眉:“那縣令真是糊涂之極!難不成想趁亂將此事捂住,也好全都推給薛延陀人?先前薛延陀人侵擾,百姓便已經有傷亡,按理也算不到他頭上。防范馬賊侵襲卻是他的份內之事,不思如何處置馬賊、安撫百姓,反倒為了政績考評一錯再錯。偏偏他底下那些縣丞、縣尉竟然沒有一個知曉事理的?”
“據傳,那縣令自稱是都督的親戚,素來獨斷專行。”謝琰回道,“縣丞、縣尉等深信不疑,從不敢違背他所言?!?
李遐玉眨了眨眼:“都督的親戚?咱們靈州都督,是衛公(李靖)之弟李正明李公罷。兒以前曾聽祖母提過,衛公是隴西李氏丹陽房嫡脈,難不成懷遠縣縣令亦是隴西李氏之人?”隴西李氏位列五姓七家,是地位權勢皆為頂級的世族豪門,光是房支便有十余個之多。其中丹陽房、姑臧房、武陽房、敦煌房都是顯支,時人稱為定著四房,煊赫多時。更別提如今皇室亦自稱是隴西李氏之后,故而在《氏族志》中名列天下第一門戶。
柴氏噗嗤笑了:“但凡姓李的,好似都想與隴西李氏、趙郡李氏扯上什么干系。咱們家還姓李呢,也不會厚著臉皮到處去說自家是都督的親戚罷。”她目露輕蔑之色,哼道:“世家子皆有譜系,冒認親眷之事便是不問隴西李氏,其他世家定然也清楚得很。尤其是那些顯支嫡脈、支脈,不是誰都能攀得上親的?!闭f著,她不動聲色地瞥了瞥謝琰。
謝琰并未察覺,只頷首道:“祖父當時便氣得樂了,立即寫了信,命部曲送去靈州都督府與刺史府,說‘管他是不是隴西李氏子,便是宗室子,犯了事也必須受罰’。孩兒覺得祖父所言甚是,如今斷沒有什么‘刑不上大夫’的道理?!?
“此事既然已有些眉目,他日若尋出那些馬賊來,便讓你們帶著部曲去剿滅了。”柴氏道,“若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也便不須與任何人交代了。你們好好想一想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