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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我有預感,或者說,我明確知道是一二三。
阿嬌:嗯。
李忘:在我明知結果的前提下,我還是選擇了與之相反的結果。
阿嬌:是啊。
李忘:事后我不覺得追悔,也不覺得這和勝負有關?
阿嬌:對啊,為什么?
李忘從口袋里拿出電子煙,抽了兩口,想了一會說道:雪山,總是要走一走的,長住雪山當然很美,但吐口口水也是人之常情。遠方,能去為什么不去一去呢,哪怕是睡大覺,那也是在遠方睡大覺。骰子是隨機的產物,憑什么神明要告訴我是一二三?我意思不是我覺得不公平,也不是我不相信,我是說我沒有關心過這個問題,只是我自己認為四五六,這個想法是我自己產生,優先于幽冥之中的超自然力量,我應該屈服于鬼神嗎?真金白銀,才勝負分明,一旦有其他因素參與進來,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我不是某種試驗品,也不是一根根絲線之后,抬起放下,意料之中的木偶。
李忘:我的意思是,在絕對力量面前,我當然是,我也會跪地求饒,誰不是?但我要努力證明我不是,哪怕這種努力也是早被寫進程序的一行代碼,是一種先天自然反應,那我不在意,我只在意我的自我意識。無論它是另辟蹊徑隱藏在無數字符之間,還是早已注定只是穩定運行,那都在我范圍之外,我不在意掙扎,更不在意輸贏。
阿嬌似乎有些明白了,問道:所以你認為,個人的意志高于一切,天地之間、宇宙之內,或者說,再大的空間之內,也不能有籠子和繩子——無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來加以束縛、約束。追求興之所至,高興了就歌舞升平,不高興了就和你這副死樣一樣,是嗎?
李忘面無表情道:我不知道是不是高于一切,一切包含了什么?一切?為什么在你的描述里聽上去很像無政府主義。
阿嬌饒有興趣問道:你反對它嗎?
李忘搖搖頭道:我贊同其中一部分,但我不認為田園牧歌式的古典流派很好。在關于自由的范疇內,很多細節都有待商榷。但是,是的,我覺得沒必要加以束縛和約束,對數字天生敏感的、會看到復雜運算中符號都在跳動的,這些人可以去制造精密儀器或是發明超越光速的載體模型,對音樂文字色彩敏感的,能看到音符扭曲擬人化的,能把任意單詞在一秒鐘的時間里,往上或往下聯想一百層的,眼睛里能分辨出三萬五千種顏色的,都可以去負責、去創造他們想創造的。大家擼起袖子一起改變世界,養活剩下吃喝拉撒食色性也的蕓蕓眾生。
阿嬌偷笑道:那如果人人都和你一樣呢。
李忘側頭不滿道:什么意思?
阿嬌抬起頭又輕輕吻了一下道:每個人都是你,一樣的心態,一樣的意識,一樣的模式。
可能是這個吻讓李忘消解了所有不滿,說道:那就簡單了,有酒今朝醉,大家一起等死,有什么好怕?這個世界就變成氣球了,分分秒秒情緒化,在無數長考與即興之間,人人都憑直覺做出反應,各自尋找隱秘的心事,最后一起笑著見證毀滅。
阿嬌嘆口氣道:唉,表哥,世事總是不能如愿的,何必因噎廢食呢?吞一個苦果,已經是萬不得已,明明不適,為了證明自己可以,又要吞一個,這樣到底有什么意義?自欺欺人,不要緊,可是可一可二不可三,你一個接一個吞下去,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李忘抽一口煙,淡然道:得到了樂意,見證了虛無。眼前萬紫千紅,四季的風一起襲來,心里的人披上一件琉璃的衣,嘴里似語非言,我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燭火搖曳,晝夜分明,思來想去,這是因,也是果,俱為一體,她睜開眼睛,張開嘴,唇齒之間都不是這個世界的語言。
阿嬌皺著眉毫無感情道:是嗎,也許聽上去是很奇幻美好,可是又能怎么樣呢?她不會明白的。她今生今世都不會明白的。
李忘:那就只好繼續寄身于這場幻覺之中。
阿嬌丟掉煙說:哦。行。那你既然這么肯定,又有什么好傷心?
李忘:好景總是不長,誠摯也不耐久。但這是悖論,一路上都是好景,那就不是好景了,一味的甜,味蕾就分辨不出什么是甜了。道理是這樣,但衰退以后,跌落懸崖,還是難以接受。類似下了兩百手的絕妙好棋,第兩百零一手對方比你思慮更周全,所以你這一手就普通了,然后第兩百零五手你就輸了,棋差一招;也類似做了一個最真實的夢,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嗅覺齊全,故事平淡或驚奇,但所幸有她在旁,處處逢兇化吉死里逃生,最后在月亮下,辛辛苦苦搭好帳篷,然后醒來了,功虧一簣。這些都叫做難以得到,可以稱之為遺憾。但對我來說,這種情況和感受,每天都要發生一次,有些日子甚至是好幾次。你說我該怎么辦?
阿嬌將臉貼住李忘問道:所以很傷心?
李忘:是,很傷心。怎么能不傷心?抽絲剝繭,營營役役,下一局必輸的棋;做一個苦盡甘來卻沒有最終的夢。明知如此,卻重復發生,真切感受那種痛苦,一次又一次。無論如何,這也談不上高興。
阿嬌:表哥,凡事都有因果,一味地執著,無論是在紙上還是骨頭上落筆寫上、刻上千萬次也未必會有所補償與轉機。也許你會產生條件反射,或是習慣更為加劇。但是表哥,即使你蒙住眼睛,神色平淡,也難以擺脫這房間四周有墻的事實。也許有人會覺得這很浪漫——你的自困、心魔、不甘與殘忍。
李忘頓了一頓道:我只是,我只是。
阿嬌掩住李忘的嘴笑道:不要說身不由己,你總是最后要說這個,沒有身不由己。自己揀的,就不要把緣由推給上天,這也不像你。喜歡你,這一世喜歡過你,我都沒有后悔,你說什么身不由己?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李忘:我沒有,我想說,我餓了。
阿嬌笑道:下次去你家,我給你做魚片瘦肉粥,你應該知道我手藝有多好。
李忘:我家沒有魚片。
阿嬌靠著李忘道:我想去爬山。
李忘身子一抖道:我明天還要上班。
阿嬌抬起頭,不滿道:表哥,你總是這么沒勁!
李忘聳聳肩膀道:沒勁就沒勁吧,要是現在和你爬山,我明兒還能上班么。
阿嬌問道:那什么時候陪我爬山?
李忘:下次,下次。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