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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歡身體僵住,腦海里已經有了下一句話: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她明白江予的意思了,臉上的淚卻不可抑制的流得更兇了。
“感謝你和梁安這幾個月的救濟,如果不是你們,我說不定也不能活到今日呢……”江予稍微咧了咧嘴對南歡輕笑,雖然牽扯到身上的傷口有些疼,但是想著這是他與女人的最后一面,也要給她留個好些的印象,給她交代遺言:“替我和梁安說一聲,關于他侄子的事......我很抱歉。”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
“嘭嘭嘭!”
不遠處傳來幾聲刺耳的槍響,南歡抬頭時,只看見街角處叁四個日本兵正往這邊趕來。
鄭彥湫躲在一旁的建筑物之后,一邊開槍一邊對南歡道:“師母,他們來了,我們得趕緊走!”
南歡也掏起槍來開始戰斗,她之前雖然沒有怎么練過槍術,但憑借著自己的鎮定,勉強射殺了一個日本兵。
江予也費力拿起槍,艱難地移動著身子到遮擋物的旁邊。
他朝南歡怒吼著,不帶有一絲的遲疑:“快走!”
“江予,謝謝你。”
最后的訣別之語,她能說的也只有這一句。
至于為什么說的是這一句,她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之前這個人曾經教會了她什么東西,也可能是其他的事,她一時也想不起來了。
南歡深深地看著面前的男人最后一眼,隨后抱起江顯朝徐記餐館的方向跑去。鄭彥湫也迅速撤退,給他們二人打掩護,空蕩蕩的那處,只剩下江予一人。
“嘭!”
槍口對著迎面而來的日本人,江予扣下了扳機,一個日本人則是應聲倒下,其他人便也尋找了遮擋物,猛然間,無數的槍林彈雨猛攻在他身后的墻壁上,大片的碎石塊落下來,砸在他的傷口上。
可他現在似乎也感受不到痛了。
嘴里念念有詞:“酒闌歌罷玉尊空......青缸暗明滅......”
曾經他還笑話過南歡妄想用那文鄒鄒的古詩詞來保持自己的理智,現在風水輪流轉,差不多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也在家讀過那些古詩詞,想知道那些東西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讓這女人那般念念不忘,在他眼里不過都是些繁文縟節,到最后還是耐著性子看了大半。
現在自己也沒什么掛念的,只憑著自以為是的與那女人的些微聯系一直苦撐著,自雙腿被炸毀之后,這叁天,他就是靠著這般的毅力一直堅持到現在,也會一直堅持下去。
“落日镕金,暮云合璧,人在何處.......”
“嘭!”
可惜以他一人的力量還是抵擋不住好幾個日本人的強烈猛攻,在子彈全部用完、身體也被射中好幾槍之后,他也只有背靠著墻喘息的力氣了。
眼前的視線逐漸模糊,身上的痛感也漸漸流失。
好像有幾個日本兵到了眼前,說著他聽不懂的話,有一個舉著槍往前走了幾步,似乎要試探他是否究竟活著。
左手艱難地移動著,憑借著最后的意志力,在破敗的墻縫中來回摸索著,終于找到了那根引線。
他笑了,用盡身體的最后一次力氣,再一次說出了那句詩:“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
“砰!”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周圍的一切:墻壁、布料、包括人,都被炸成了碎片。
不遠處的南歡跑步的腳步一頓,隨后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抱著江顯往前行進著,不敢回頭。
她怕這一回頭,她就失去了往前進的勇氣。
“哥哥……”懷里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吶喊,南歡捂著他的頭,不愿讓他看見那遠處的硝煙。
因為江予的炸彈引爆,引來了其他巡邏的日本兵的注意,在南歡他們逃離了那處街道之后,仍有一部分日本兵跟了上來。
南歡不像成年男子身強體壯,更何況她懷里還抱著有些重量的江顯,速度難免落了下風。若不是鄭彥湫一直在旁邊掩護著,怕是現在日本兵已經捉住他們了。
現在兩撥人馬相距并不是很近,但是如果按照這個速度繼續追上來的話,到時候進入了徐記餐館,他們肯定會發現。
徐記餐館是組織特意留下的一個據點,房間當中有一個暗道,可以通往城北的一條小巷,只要到了進了那就會暫時安全,但是如果日本人這般緊跟其后的話,說不定會讓他們找到那條暗道。
“師母,你先進去。”
鄭彥湫推開餐館的門,南歡也沒猶豫,立刻抱著孩子進了門,可下一秒門就被外面給帶上了。
“彥湫!”女人放下孩子敲打著身后的門,心中不安的直覺愈來愈盛,她焦急問道:“快進來!你要做什么?”
“師母,”隔著一扇門,南歡只能看見門外一個高大的黑影,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聽低沉的嗓音自外面響起,“等一下不管外面發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來。”
“彥湫,”南歡哭喊著,費力拍打著門,“我們可以一起走,你不要做傻事!”
門外的人卻道:“師母,你知道為什么組織會安排我和你一同前往去冒充日本人申請通行證嗎?.......并不是因為我的日語說得有多么好。”說到這兒,鄭彥湫稍微自嘲的一般笑了笑。
若是拿他的日語能力與師母的日語能力來比,那可真是沒有什么可比性,但是組織還是批準了。
因為是他苦苦請求的。
“兩年前因為我的過失,讓師母和師父承受了那般牢獄之災,而我自己卻茍活至今,這幾年經受著良心的譴責,已經讓我有些壓不起頭來了。”
“彥湫,那不是你的問題,做那些事是師母師父心甘情愿的,你不要這般看低了自己!”南歡還想爭取,可她也知道不能再拖延時間了,如果彥湫還不進來,可能他們叁人可能都逃不出去。
“師母,快去躲著吧,那些日本人已經來了。
金陵是我的家,我兩年前早該死在這里的,現在能夠為了保護我的家而戰死,比兩年前更有意義。”
“砰砰砰!”
猛烈的射擊隨之而來,門外的鄭彥湫一時不防被射中臂膀,鮮血浸染了門扉,在房內的南歡立馬蹲下身子護住江顯,自己的后腰處也擦了一槍。
她費力地側著身子看了看,已經滲出了血,但好在沒流在地上,于是不容遲疑抱起江顯往里走,同時轉頭對門外大聲喊了一句:“彥湫,你是師父和師娘最得意的門生!從前是,現在也是。”
門外開槍的鄭彥湫笑了,眼睛已經被額頭上傷口上迸出的血而糊住,可他卻絲毫不覺得難受。
有師母的這一句肯定,他去地下見師父的時候,也算是無愧了。
南歡飛快地抱著孩子去了樓上的某一層單間,打開柜子,用力撥開木板,小心翼翼地把江顯放了進去,在自己也躲進去之前,她還特意觀察過房間里面并沒有自己什么的血跡。
二人迅速通過暗道前往城西的巷子與組織會合。
等把通行證給組織的人,抱著江顯上了車,女人總算是松了一口氣,緊繃的弦猛地變松,身上原本的痛意開始爬上大腦。
她從衣服口袋里拿出手帕捂住傷口止血,額頭上已經疼得冒了冷汗。
車輛在路上行走地一晃一晃,從那炮火中穿過,一陣又一陣的爆炸聲自耳邊響起,南歡捂著江顯的頭,一邊忍著身上的痛一邊小聲安慰道:“沒事的,顯兒,別怕……很快就會過去了。”
江顯也是乖巧,伏在女人懷里,小聲道:“姨娘你也別怕。”
看著女人腰間按著的白色手帕已經沾染上了鮮紅的血跡,江顯一雙浸了水汽的大眼睛全是憐惜,“姨娘我給你念詩,聽我念詩你就不會疼了。”
“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角聲催曉漏,曙......曙色回牛斗.....”
男孩嗓音稚嫩,對古詩詞的把握能力不夠,說的話也是磕磕巴巴的,但南歡聽了一點就知道他大概在說什么了,畢竟這詩詞她再熟悉不過。
全部都是李清照的,那一本易安詩詞集上收錄的也有。
南歡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江顯,盡管心里似乎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但仍是不死心地問:“顯兒,這些詩是誰告訴你的?”
八歲的孩子,還不至于能學李清照那么多的詩句。
“是.....哥哥……”江顯想起了剛才在街道上聽到的那一聲昏烈的爆炸,低下了頭,語氣沮喪了不少,但一想到要安慰南歡姨娘,仍是僵硬地擠出個笑臉,對她道:“前天哥哥救了我之后怕我害怕,就給我念詞,說能夠轉移注意力,不會讓人覺得痛......”
“是……這樣啊……”
盡管心里已經有了這個想法,可當聽到江顯這般說出口時,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姨娘……別哭……”江顯乖巧地擦去南歡眼角的眼淚,安慰道:“不痛了......”
“嗯......不痛了......”
身上的傷似乎不算太痛了,可心里卻是抽抽地疼。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江顯稚嫩的嗓音還在念著,聲音清澈空靈,透過那沉重的炮火聲,從車外慢慢飄散至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