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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走。他們的目標是我,不會拿你怎么樣。”他聲音在耳畔聽得真切,她抬頭看了一眼,才發現他肩膀寬闊,蓬勃內力在周身流轉,穩穩罩住她。
但蕭秣陵如今是個被挑斷右手筋的廢人,提劍問道也好,一劍定江陵也好,都成了如煙往事。現在隨便一個街頭小兒都能取笑他,跟死了也沒什么兩樣。
可他還是下意識保護了她。
“你錯了,他們的目標是我。”女子對蕭秣陵笑了一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像蛇一般,從床下滑了出去。
她快步走到窗前,砰地一聲打開了窗,左右四顧后舉起手放在嘴邊,吹了一串口哨,不多時后,四周竟真的重歸于寂靜。
他已從床下出來,一邊整理衣裳,一邊皺眉看她:“方才的口哨,是什么意思?”
“我方才說的是,你是我看上的人,旁人不得再打你的主意,否則,就是與天香樓作對。”她輕描淡寫:“這些人都是各派安插在京城的細作,在汴京,少不得要買天香樓叁分薄面,但也不可在此久留。來,衣裳脫了。”
他這次沒再多言,直接打開了房門將她推出去,還上了鎖。在房門前站了一會后,聽著門外沒動靜,又搖頭走開,和衣躺在床上,睡了一個時辰,輾轉反側,最終還是嘆口氣,又起身打開了房門。
她果然就坐在房門外,更深露重,抬頭時鼻尖凍得發紅。看見了他頓時又換上笑臉,眼睛亮閃閃:“幫你上藥也不行么?”
他沒再說話,只是開門放她進去,坐在燈下解開衣裳,袒露出滿身傷口。她吸了一口冷氣,站在他背后仔細處理起來。燭火搖曳,他從鏡前看著她側臉,忽地開口:
“我是不是,在何處見過你?”
她眼睛眨了眨,抬眼一笑:“怎么會。我若從前見過名震天下的蕭秣陵,一定不放你走。”
他也笑了,眼神落寞。她自知失言不再說話,他卻自顧自繼續講下去:
“七年前,我尚在蜀地,彼時儀王在山中蓋行宮,強征良家女子入宮為妾,有一山村因自古出美人,幾乎被屠戮搜刮一空。那也是我的故里。”
他語氣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我自小無父無母,村人將我養大。后來我長大了,入山拜師學劍,乘船去江陵,殺了趙戟。”他苦笑了一下:“那之后,我便東躲西藏,但每叁年便會回山村一趟,看望鄉里老人。后來,有村人將我的行蹤告訴了江寧府。”
她涂藥的手陡然加重,他嘶了一聲,她低了頭,長睫閃動,看不清表情:“所以,他們就當者全村人的面,廢了你的武功。”
他灑脫一笑,搖了搖頭:“這傷倒是不要緊,要緊的是那天的刀劍上,都淬了毒。半旬之內,我若是不趕到江寧府,找到解藥,就會死。”
他說得神情平淡,她上藥的手卻在抖。過了一會,她才接著問:
”蕭公子,你將這些事告訴我,是相信我與你站在一邊了?”
“無論站在哪一邊,都無妨告訴你。”他閉上眼:“從前我耽擱了太多時間,毒藥侵入肌骨。避開抓我的人趕到江陵已是天方夜譚,更遑論其他。”
“為何不早些去?”她上了藥,又換了干凈傷布替他包扎,不得已形成一個背后擁抱的姿勢。金步搖在他臉側晃來晃去,冰著他發燙的耳根。蕭秣陵沒做聲,過了一會才開口:
“既然早晚都是死,不如多看看人間。”
她在他身后打最后一個結,聽了這話手頓了一下,將手輕輕放在他腰間,仿佛是擁抱。燈油噼啪一聲,兩人都驚醒,迅速彈開距離。他摸了摸鼻子,指指床:“不早了,睡吧。”
她也摸了摸鼻子:“一起睡?”
“你敢。”
02
那一夜說長也不長,杜晚春不客氣地躺下,蕭秣陵則在桌前打坐,倒是做了許多無來由的夢。他夢見少年時在江邊練劍,耳邊都是濤聲,夢見春山萬里,他乘一葉輕舟下江南,江湖上都知道有個少年要殺趙戟,但誰都沒當真。
趙戟不能殺,不在于他手下有八大門派的頂尖高手,也不在于他自身的武功,而在于殺了就是與朝廷作對,這是江湖人最大的禁忌。
可他不在乎,他只要一個公道。
他又夢見腥風血雨,整個江陵城都泡在血水里。他討厭血的氣味,也厭憎死人。可從前看過那么多死人,誰又原本該死呢?他拖著劍,走在漆黑幽深的暗巷。這一戰他勝了,卻像個孤魂野鬼。
突然他看見了光。光線的盡頭是個眼睛像狐貍似的姑娘,她抱著個琵琶坐在路邊,大雪中手指都生了凍瘡,卻還在哆哆嗦嗦地唱歌。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岸上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她在大雪紛飛里唱關于春天的歌。十七歲的蕭秣陵渾身是血,從儀王府殺了人出來,坐在她對面,安靜聽完了一闕歌。
“可問姑娘芳名,故里何處?”他從兜里掏出僅剩的叁枚大錢,放在她手中。
“江陵,杜晚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