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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觀魚的身影出現屏風外,趙究放下茶盞,換了個姿勢坐著,全部的心神才算徹底放在了外邊的堂審上。
那些久居官場的大員目觀沉穩、老練、有如千鈞壓身,等著要尋沈觀魚的破綻,要她心懷忐忑,不敢撒謊,
“臣婦,為登州指揮僉事張憑云喊冤!”
她聲音沉穩利落,將那幾件里衣和繡娘、綢鋪老板還有當初搗衣娘的口供呈上高舉過頭。
其中搗衣娘口供直言當時張憑云的里衣是苧麻衣,可他的四件繡了名字的苧麻衣都好好放在家中,也有當初為衣裳繡名字的繡娘為證,這四件里衣確實沒有偷換。
張憑云穿苧麻衣會起紅疹之事有登州大夫為證,綢鋪老板的賬冊也可證明張憑云在其鋪子裁制里衣已有兩年。
衣筐里被拿走那件苧麻衣一定不是他的,跟不可能帶到值房之中換下放在衣筐里,此事實屬誣陷。
沈觀魚口條清晰響亮地陳述完之后,眾官員一齊查看了這些證物和證詞,眉目嚴肅地問了沈觀魚幾個問題,她都一一作答。
此時,登州指揮使羅豐棠亦出現在了堂中,登州空印案也牽連到了他,自然要到場。
張憑云無辜不代表羅豐棠無辜,他得洗清自己的冤屈:
“齊大人,這指揮使的印是假的,有人借今朝新模,假造臣父親的舊印鑒,以污蔑圣上當年準備起兵逼位,父親當年印鑒在此,從未在那空印文書上用過,更未與陛下有奪權之心,齊大人多印幾個或尋當年造的其他印鑒便知其中差別,且收拾張憑云衣簍的小廝前不久意外死了,在他房中火盆周圍找出了一小片殘存的綢片,同張憑云這兩年在綢鋪做的里衣乃是同樣的料子?!?
吳謨手猛地一抖,忍不住背到身后藏住。
有羅豐棠的證言,只要再加以查證,那空印案確系污蔑,與整個登州軍鎮無關。
且張憑云死亡當夜,那口供就能寫出幾萬份來撒遍京城,必是提前準備,大理寺卿違律弄死張憑云后又畏罪自殺,這兩件事只可能是一人所為。
能逼死大理寺卿、仿造假印、污蔑皇帝的,朝中環顧上下,除了吳尚書還會有別人嗎?
若此罪定了,就是謀大逆,滅九族都不為過,吳謨到如今還沒有多大罪名落到頭上,此案不知能不能定到他的頭上。
錦衣衛自然不會錯過此時,申斂匆匆上堂,將造印司的官員押到了堂上來。
見到那官員的時,吳謨面色如死灰,他吳家……終究是要完了。
錦衣衛無孔不入,不僅找到了吳府書房中的密室,與登州、大理寺卿來往的文書早被處置了,但許多金銀往來的賬冊都在其中,甚至是幾張睿宗時清剿過后卻保留了下來的空印文書。
一件事做下,便有萬千蛛絲馬跡供豺狗們嗅見。
申斂沉聲道:“當初為三皇子進言去皇覺寺的,正是方才為吳大人頂罪的方大人,三皇子到了皇覺寺后,不單得吳大人幫助逃離了皇覺寺,更是得他相送的和污蔑登州軍鎮一樣的空印文書,假傳帝令赴京清君側,關寧軍指揮使利欲熏心與你們同流合污!才有了端午之變?!?
他如鷹隼般的眼睛盯住吳謨,鐵證如山,空印案主使,甚至是三皇子謀反主事者已沒有別人,吳謨能推個什么人出去擋這么大的案子。
聽罷證詞,堂下無一人說話,吳黨根深,方才一個個案子壓下來,都撼動不了,眾官還以為趙究得把吳謨請回去重新做首輔呢。
如今看來終于要徹底傾覆了。
最后是齊云齋站起了身,震聲問道:“吳謨,先是造假印栽贓登州軍鎮,后勾結前大理寺卿用假口供為三皇子造勢,污蔑當今圣上,樁樁件件,你可還有話要辯駁?”
事已至此,吳謨知道自己是保不住了,趙究先前的小打小鬧,不過是逼他一個一個剪除自己的羽翼,不然數罪并罰他也討不了好。
然而如來佛的掌心終究太大,也怪他多年來藐視皇權,為了徹底斬除趙究這個“不聽話”的小皇帝才如此行事大膽,到底是將刀遞到了他的手上。
他跪下,沉痛道:“臣,愧對陛下,愧對百姓!萬事皆是臣一人之過,利欲熏心,罪不容誅,但求陛下留得幼子老妻……”
趙究自屏風后走了出來,環視了一圈眾官,眾人皆是低垂著頭,起身迎候圣駕。
跪地的吳謨還在哭訴,彷徨老人須發皆白,和街邊老乞無異,令見者心酸。
趙究道:“朕承繼大統以來流言不斷,內外因此事蠢動不安,如今乾坤已然清朗,吏部內閣首輔吳謨背離君主,挑起萬民動亂,罪大惡極,將其罪責昭告天下!
吳謨,你恃多年勞苦,求朕放過你老妻幼子,然此亂國之舉,何嘗不是戕害天下人的老妻幼子,過往功績換得高官厚祿,卻填不住你的貪名圖利之心,不引以為戒,人人皆可叛國,朕以何治天下?傳朕旨意,著吳家九族斬首于午門!
指揮僉事張憑云無辜殞命,其軍戶升為千戶,由其弟張乘風繼承,其妻追封誥命,夫妻送歸故鄉安葬?!?
在堂眾人無不齊齊下跪,高呼圣上萬歲。
為張憑云辯冤的話說完,沈觀魚就退出了堂外,但為防再次傳喚,沈觀魚在外邊等到了案子結束。
當叩拜聲響起時,沈觀魚才知道原來趙究也在,三司會審并無審判權,最后還要皇帝拿主意他親自坐鎮,看來是迫不及待要將吳謨徹底打倒。
沈觀魚心頭巨石落地,心底皆是空茫,如今張家的冤屈已散,她再和齊王府促成了和離之事,也該回江南老宅去了。
案子審完了,官員們紛紛退了出來,沈觀魚落在最后,也邁步正想離去。
康業公公卻出來阻住了她的去路:“世子妃,陛下有請?!?
沈觀魚遲疑地看著康業,到底不能違抗圣命,轉頭又進去了,堂中已經無人,她被引入屏風之后。
“見過陛下?!?
趙究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沈觀魚垂手避開,始終盯著自己的鞋尖看。
他也不惱,讓沈觀魚坐下,由著她拿那細白的一截頸子對著自己。
“朕對張憑云和你妹妹的安排,可還滿意?”
說到妹妹,沈觀魚眼見低落了下來,“斯人已逝,死后哀榮也看不見了。”
她不是沈落雁,更無意為他們爭什么哀榮,趙究又何必問她滿不滿意。
“可知朕為何召你進來?”
沈觀魚眸光一顫,緩緩搖頭。
“夏昀被你打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