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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侄媳
沈觀魚聽到自己被提及,穩了穩心神,出列恭謹上前行禮:“臣媳見過陛下?!彼念^一直守規矩地低著,從未抬起。
離得其實不近,但趙究還是嗅到了,她今日用的是橘合香。
朝霞般的味道,和裙子很合襯,這人淪落到如今境況,仍舊帶著讓人想靠近的暖意。
他垂在椅臂上的手忍不住輕點腰間垂下的玉玦。
“這就是侄媳?不抬起頭來,如何叫見過。”像恰如其分地調笑跟和藹。
沈觀魚聞言,規矩地抬眸,本想看一眼就垂下。
可就是這一眼,讓她如遭雷擊,忘了低頭。
入目是一雙孤冷如墨、堪比華緞的眼眸,里頭似瀲滟著星火,瓊玉白脂的高挺鼻尖下,一線精致的丹色薄唇,讓清冷仙人的樣貌里平白透出幾分妖異。
書案見落下的題紙、應季的梅花糕,還有那幅江汀雙鷺的畫……
流逝的蔥蘢、明媚的歲月,瞬間都如九月未散的暑氣,帶著不期然記憶朝沈觀魚撲面而來。
這張臉,這個人的容貌,實在很難讓人忘記。
她久聞當今圣上貌比天人,當時不覺得如何,世人偏愛奉承,何況是對皇上,原來五分夸張到十分也是有的,然而比之俊美,更讓她無措的,是眼前這位九五之尊,是位故人。
彼時他還叫江究,十五六歲時,他們在明蒼書院曾是同窗。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1]
她在眾目睽睽之中忘了禮數,眼睛未及時低下,也沒反應到眼前人的一雙深目已泛起笑意。
趙復安雖同樣不敢直視趙究,但卻一直注意著自己的夫人,見她未及時低頭,而是一直盯著圣上發愣,心中升起不愉。
他溫文上前賠禮:“內子不知禮數,陛下恕罪?!?
沈觀魚驀然回神,也趕緊低下頭告罪。
趙究斜眸瞧了趙復安一眼,才說:“不礙事,夫人是江南人?”他勾起玉玦的絡子,“說不定在江南見過朕呢?!?
他本是先帝遺落民間的私生子,找回來后充做了徐妃的兒子,然而這事鮮有人知道,如今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提到江南,也不知是試探還是別的。
沈觀魚不敢將他認作舊年同窗,只好道:
“回陛下,臣媳祖籍蘇州,此前未曾見過天顏,人道蘇州人杰地靈,妾當時是按察使之女,也算是見多識廣了,但從未見如陛下這般龍章鳳姿,集天地靈秀于一身的人,因而適才看呆了眼。”
她很快收拾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回憶,反復回想彼此并沒舊仇,也就只將趙究當成尋常天子看待,不能免俗地拍起馬屁來。
“是嗎,呵……”他聽著她欺君,忽得笑出聲來。
清冽悅耳的聲音如山溪蜿蜒流過心頭,在場卻無一人敢抬頭。
清冷一散,面容顯得活色生香起來。
逗笑他的沈觀魚心中有異樣,也只能壓下。
跟著的康業公公最是詫異,陛下很少笑,更不可能笑出聲來,如今連他也不知道,這是有好事還是有喪事要發生了。
趙究一副和世子妃言談甚歡的模樣,開口之后就沒人搭理的趙復安閉了嘴,恭謹立在一旁,只是垂下的眼漫上了怨憤。
見此一派融融和樂景象,在場的官員或家眷皆慶幸自己并未輕慢齊王府。
想來陛下也覺得老齊王那句“豎子”不過是老而昏賴之語,這一陣氣過了,不就給臉面來了嘛。
老齊王自然也是這么認為的,見趙究心情頗好,上來問道:“不知陛下這趟擺駕,所謂何事?”
他心里早認定了趙究是給自己這個叔叔拜壽來了,但還是盼著陛下親自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來。
然而趙究還未回答,園子門那邊就火燒火燎地跑過來一個小廝,也看不清什么場面,張口就叫道:“夫人,家中出事了!”
所有人齊齊往那頭看去。
認出這個小廝的正好是隔壁侍郎府的夫人,她腿腳戰戰地出來斥道:“瞎了眼,沒看到陛下在此?”
小廝一聽,哪有不嚇破膽子的道理,撲通就跪在了地上,指著隔壁顫地說不出話來。
夫人不敢再開口,而是朝趙究跪下,“蠢奴無狀,沖撞了陛下,臣婦一定處置了?!?
沈觀魚忙往旁邊讓了一步,好讓劉夫人能看得見陛下。
“無妨,這是開始了嗎?”趙究擺手,問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這時一個身穿錦衣衛服制的人走了進來,跪下道:“沈指揮使已將吏部侍郎劉業豐一家捉拿,反抗者劉歲明、劉歲平等三十八人已一律格殺,罪證正在搜尋?!?
“歲明?歲平?”
聽到自己的兩個兒子被殺了,侍郎夫人揪著衣襟,凄厲地喊了一聲,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趙究不甚在意地點了點頭:“讓沈斂手腳快點,對了,這邊還有位夫人落下了,帶過去讓他們團聚吧?!?
“是?!蹦清\衣衛招來幾個人,將侍郎府過來祝壽的人都抓起來帶了出去。
園中站滿了人,如今卻一片寂靜,沒有人敢說話,只有趙究自在安坐主位。
沈觀魚嫁人前就聽說個劉業豐是吏部尚書兼內閣首輔吳大人得力的左膀右臂。
新帝登基才一年,自然各方不穩,只怕為了把持朝堂費了不少功夫,此番不知是治的什么罪,或是向尚書大人出手了?
她身處深宅,齊王府更是閑散宗親,張憑云和劉業豐的事發生在了眼前,才覺察到朝堂上的暗流涌動,卻還是云里霧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