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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無心打牌了,話鋒一轉,“輕不了怎么辦?”
她看向張老:“張爺爺,其實我不只是運氣好,我還會算牌。”
張老笑了:“我們也會算啊。”
“我的意思是,”孟回說,“你們手上有什么牌,我都知道。”
這下張老笑不出來了,驚訝地問:“所有牌?”
孟回點點頭,謙虛道:“基本八`九不離十吧。”
其實很容易算出來的,一副麻將就這么多張牌,她自己手上有一部分,再根據其他三家打出來的牌、留下的牌,加上他們取牌時偶爾不小心暴露了牌面,她都看在眼里,記在了心里。
坐她對面的老頭“嘖”了聲:“我不信。”
“洪七伯。”孟回笑意盈盈地報出了他的牌,“你是不是有三張幺雞,三四五六七八筒……聽六九萬?”
“你這丫頭簡直神了。”洪七伯大笑著,爽朗地把牌一推。
張老定睛看去,還真是被她說中了,一牌不差:“敢情我們是被明牌跟你打啊,小丫頭盡知道欺負我們老頭子!沈寂你快來評評理。”
沈寂輕咳了聲:“張老,愿賭服輸。”
張老知道他的心全偏向了女朋友,不服輸地向孟回下戰帖:“敢不敢跟我比比琴?”
孟回俏皮地眨了眨眼,大言不慚道:“如果我跟您比琴,那才是真欺負您。”
聽到她口出狂言,張老被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摩拳擦掌:“那我倒要見識一下!”
孟回暗嘆失算,輕揪沈寂袖口,她不想斗琴,只想和他二人世界:“我沒有琴。”
“好說,老頭子有的是琴。”
張老除了對中醫頗有研究外,還是個不折不扣的樂癡,家里專門設了琴房,平時閑下來就撫兩把自娛自樂,收藏的樂器大多是市面絕版,有錢都買不到的。
為表公允,張老讓她先挑樂器。
孟回挑了一張最好看的古琴,輕撥琴弦試音,張老看她動作就知道是行家里手,不敢掉以輕心,拿出了壓箱底的古琴。
沈寂坐在琴房窗邊的太師椅上,張老太太給他端來白毫銀針蓋碗茶,輕放桌面,朝丈夫的方向努努嘴:“一碰上琴,就跟個小孩子似的。”
沈寂道謝,笑了笑:“張老是性情中人。”
話音落,琴聲起,低音區緩慢地奏出旋律,柔中帶韌,沁著絲絲縷縷涼意,他聽出這是古琴名曲《梅花三弄》。
孟回坐姿端正,烏發如瀑,只露出白皙的清麗側顏,長睫低垂,菱唇輕抿,心無旁騖,游刃有余地撥弄琴弦。
從她指尖流出的節奏,變得輕盈明快,跳躍式地翩翩起舞,后又轉入高音區,大起大落,高亢激烈,冷肅之氣撲面而來,連琴桌都跟著輕顫不已,讓人心神緊繃,血液沸騰。
來到尾聲部,孟回彎唇一笑,節奏漸慢漸弱,纖細指間風雪停息,唯有寒梅獨立,暗香四溢。
與其說是斗琴,不如說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合奏,水平相當,難分高下。
一曲終了,張老意猶未盡,提議接下來不限曲目,自由發揮。
孟回笑著做了個讓他先請的手勢。
張老閉目撫琴,沉浸其中,琴聲如心境,嘗盡人生百味后的高遠、淡雅、古樸,富有內涵。
一道暗藏殺氣的琴音猛地刺入,打破安寧,錚錚如鐵馬冰河入夢,氣勢磅礴,可吞江河日月,冰面碎裂,掀起驚濤駭浪,繞是張老功力深厚,也被她不落俗套的猛然進攻,擾亂了神思,打亂節奏,好在他很快穩了下來。
沈寂目光鎖在那雙纖長的手上,十指迅速撥動,行云流水,錯落有致,在一束陽光映照下,幾乎快得出現了虛影,明明彈著肅殺之音,可她面容恬靜,淡然自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張老停止了彈奏,凝神欣賞。
孟回放緩速度,旋律漸輕,風平浪靜,柔情似水,有著滌蕩塵濁的清靈,月盈潮落萬物生,仿佛有一朵朵花在她指尖盛放,一只翩躚起舞的翠鳳蝶仿佛聞香而來,降落到琴徽上。
最后,只剩裊裊余音,繞梁不絕。
在她身側,開了扇小木窗,正對著花團錦簇的院子,鶯飛蝶舞,繁花堆積,姹紫嫣紅,都比不過她紅唇間溢出的淺淺笑意。
美得勾人心魄。
沈寂端在手里的蓋碗茶一口沒喝,已然涼透了,看她的眼神藏了千絲萬縷的情緒,晦暗難測。
也許她忘記了,十年前的那場車禍,他膝蓋受傷,雙目失明,淹沒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意志消沉,在家里閉門不出,那個春日午后,因為某件很小的事,長久積壓的負面情緒爆發,他坐在鋼琴前,毫無章法地重擊琴鍵,聲聲浸透著想和世界同歸于盡的悲愴決然。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出現的。
琴聲太亂,他甚至沒聽到她的腳步聲,她就來到了他身邊,嗓音有著少女純真的稚嫩:“鋼琴不是這么彈的。”
接著,她坐到他旁邊:“我教你。”
他知道自己當時狀態多糟糕,渾身戾氣,棱角嶙峋,但她似乎一點都不怕他。
女孩子的手和他完全不同,小小只,溫暖柔軟,握著他冰涼的手指,在琴鍵上輕敲:“這是我偷偷寫的曲子,暫定名《破繭》,還沒寫詞,講的是一只迷路小蝴蝶回家找媽媽和妹妹的故事,你是第一個聽眾。”
彈完曲子,她問他:“好聽嗎?”
他沒回答,她又問他:“我好渴,你能給我去倒杯水嗎?”
她語氣自然得好像根本沒發現,他的眼睛看不見。
他去倒了杯溫水回來,她已經不見了,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是他憑空產生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