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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又長長地呼出。轉過了身,我跟何安面對面躺著,把頭埋在了他的胸前。
“易生,就在我身邊,別走好么?”何安又說了一遍,可我聽出他這句話不單單是指讓我今晚留在下鋪跟他一起睡這件事。
然而我發現在那一瞬間我竟無法果斷地給出一個肯定的答復,只是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我的這個反應,令我自己感到無比恐懼。難道我心里已經做好了某種準備了么。
不是。不會。不可能。
我對自己說了無數遍這些話。可是在現實面前,心理暗示的作用又能有多大呢……
※
要促使一個人下一個決定,往往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契機。
而對于我來說,促使我做決定的契機就是在開庭那天,看著我爸帶著手銬和腳鐐從我面前走過的時候。
當天,我跟我媽還有吳叔叔三個人是一大早就趕到法院那里等著了,因為還沒到開庭的時間,所以我們就在法庭外面的一個小房間里面等著。
聽到身邊有警官說犯人帶來的時候,我跟我媽都是有些激動,畢竟已經差不多一個月沒見到過我爸也沒聽到過他的聲音,一想到終于能見了心里多少還是有些喜悅的情緒的。
然而,最先進入耳朵的卻不是我爸的聲音,而是鐵鏈在地上拖動時發出的有些刺耳的金屬摩擦碰撞聲。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一瞬間就被揪緊了。而我媽站在我身邊手也是一下子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聲音有些發顫地問:“這、這是腳鐐的聲音嗎?”
吳叔叔緊皺著眉頭沒有說話,反倒是一旁的警官表情看起來有些奇怪地說:“你們這是經濟犯罪吧,怎么會呢,一般不都是重刑犯才會加腳鐐嗎?”
“媽,你別哭啊,一會兒要是被我爸看到會擔心的。”我回頭看見我媽眼圈都紅了就趕緊強作鎮定地勸她,同時也用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防止她摔倒,但其實我這會兒自己心臟也開始狂跳起來了。
隨著聲音逐漸接近,終于,在走廊的盡頭轉過來四個人。左右和后面各一個警察,而我爸就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和橘黃色的馬甲走在最中間,頭發已經被理成了寸頭,雙手被手銬銬著垂在身前,雙腳的腳腕上則戴著腳鐐,腳底穿著一雙黑布鞋,在警察的陪同下一步一步地朝我們走了過來,在看清了我跟我媽之后他就咧開嘴沖著我們笑了。
“天譽……”
“爸……”
“易哥。”
可是也許是因為事先有人跟他說過不能在這個過程中跟我們交談,我爸聽見我們叫他卻沒有說話,只是對我們笑著,然后用口型做出了“沒事”兩個字。
說完之后他就直接被警察繼續帶著往前面走了,連一秒都沒能多停留。哪怕他明知道自己的至親就在身后看著他。
那一瞬間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得發澀,眼眶生疼,我極力忍著才沒讓自己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哭出來。
如果說這就是蔣哲良口中所說的使些“小動作”,那也太欺負人了。
第77章 “記住,只有十五分鐘,撿要緊的話說。”
那天的審判,最后是持續了有兩個多小時,從九點開始一直到十一點多結束。
付律師的確是很厲害,他在法庭上說話有理有據并且環環相扣滴水不漏,有好幾次都把檢察院那邊的律師給說懵了,只能靠胡攪蠻纏來扳回局面。
只可惜,雖然就開庭的情況來看形勢對我們來說是有利的,但是付律師早在官司開始前就給我們打過預防針,他說律師在法庭上的表現其實對最終的審判結果影響并不大,關鍵還是要看主審法官要怎么判。如果主審法官的心偏了,那要單想靠律師去力挽狂瀾實在是很難實現。
不過不管怎么說,官司打得順利我們心里多少還能好受一些,畢竟這種較好的局面總能給人一些積極的希望。
庭審結束后,我爸就被帶到方才我們等候的那個房間的旁邊一個房間里面等著回看守所,而這中間的空當就是我媽和吳叔叔他們事先跟人家打了招呼求了情的,就是為了能讓我爸在被帶走之前能再跟家人見一面。
對方的警員倒是同意了。不過有要求,只能見一個。
“易生,你過去吧。”我媽眼角旁還微微泛著紅色,這才幾天的工夫我就感覺她眼周的魚尾紋比先前深了好多。我很清楚她其實也很想見我爸的,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是把機會留給了我。
我點了下頭沒有推辭,因為我現在根本就沒有時間可以被用來浪費在推辭上面。
有一個警員帶著我走到了我爸所在的那個房間門口,然后他就站住了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后是開門的聲音,另一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從不大的門縫中露出臉來問道:“什么事?”
帶我的這個警官頭朝我這邊點了一下,然后又揚起下巴指了指門里:“兒子來了,讓進去說會兒話吧。”
“不行,沒這個規定。馬上就要回所里了,上頭說了不讓見外人。”里面那人態度非常強硬地說。
不過領著我的這個人看起來倒也沒露怯,只對里頭那個稍稍使了個眼色說:“就讓見見吧,人家這兒子,p大的,專門為了這事回來一次,給通融一下行么?”
里面那人聽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緊接著又回頭看了眼屋里,沉吟了一會兒后晃了晃頭道:“要見也行,不過只能讓這小伙子一個人進來,就待十五分鐘。”
“嗯,那就多謝了。”帶我的警官沖那人點頭致意,然后低聲對我說:“記住,只有十五分鐘,撿要緊的話說。”
“我知道了,謝謝您。”我也輕聲說道,然后里面那位警官就把我放了進去,同時他也給屋內的另外兩個警察做了個手勢讓他們都出去了,只留下他一個跟我一起在房間里面。
“易生,”我爸就坐在房間里面的一個沙發上,那沙發擺放的位置和我生日那天去見他的那個酒店房間里面的一模一樣,要是忽略他此時身上象征著罪犯身份的衣服和雙手間的手銬的話,光看他現在臉上談定自若的微笑和看向我時那種慈愛的神情,我幾乎就要以為自己還停留在一切都沒有發生的那個晚上了。
“警官,請問可以讓他坐下嗎?”我爸這時問那個警官道。
那警官回頭淡淡看了我們倆一眼:“當然了,他可以隨便坐。”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心里堵得難受,可是當著我爸的面還是盡力保持著自然的微笑,坐到他身邊后就問:“爸,你還好嗎?”
“我挺好的,你別擔心,回頭告訴你媽媽也讓她不要擔心。”我爸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是鼻尖有些癢,所以他就要抬起手去撓,但是因為有手銬的緣故他一只手抬起來另一只手也不得不跟著一起。我看著他這個有些別扭的動作就覺得心里酸澀到了極點,可仍是愣愣忍著沒讓自己流露出什么悲傷的表情來。
不過就在這時,那位警官應該是也看到了這一畫面,他便拿出腰間的鑰匙走了過來說:“來,先給你把手銬解了吧,趁著這會兒沒人可以活動活動,不然當著你兒子的面這樣我也不忍心。”
“謝謝您……”我發自內心地對他道謝,真得是非常感激。
再看我爸,手銬取下來后就能看到他兩只手的手腕上都被勒出了一道紅印,尤其是在手銬卡口的那個位置印痕最深,看著就讓人心疼。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