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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云曦”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更勝漫天星辰。車水馬龍的街道, 張燈結(jié)彩, 歸家的行人,喜氣洋洋。
他靜靜看著,手不覺落到透明的玻璃上, 略低于體溫的觸感令他有些閃神。
無論看多少次, “謝云曦”都覺得這喚做“玻璃”的東西真的非常神奇。
玻璃窗,玻璃杯, 玻璃燈, 玻璃掛飾等, 明明都是玻璃, 但它們有堅硬勝鐵的, 有一摔便碎的。
明明那樣不同, 但卻擁有同一個名字:玻璃。
而比這玻璃更神奇的,是這個世界。
會跑的鐵疙瘩,會放出人的四方盒子, 會自己亮的燈, 還有各種奇奇怪怪, 但又十分奇妙的東西。
來到這世界已有一年, 但他依然每天都活在驚奇中。
好像這世界每一天都是全新的, 每天都在不斷更新。用一個詞來概括的話, 大概是:日新月異。
說到日新月異, 他記得這個成語是“他”曾說過的。那個和他擁有同一個名字的謝云曦。
“謝云曦”如今依然記得,七歲那年,他扶棺回歸瑯琊, 但因為那時候他心如死灰, 加上身體本就孱弱,結(jié)果便倒在了瑯琊謝府的大門前。
之后意識蘇醒,但原本屬于他的身體,卻已換了另一個靈魂,而他則以靈體的形態(tài),被固定在自己的身體周圍。
靈魂消散不去,卻也無法回歸原體,而且所以的人都看不到他,包括那個占了他身體的謝云曦。
剛開始的時候,他其實(shí)嘗試過各種方法,想讓別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但,都只是徒勞。
甚至,連那個占據(jù)他身體的人,都以為他已經(jīng)魂飛破滅。
這讓他一度陷入狂躁、不甘,但又極度無力的狀態(tài)。
可就在這時,那人,那個也叫謝云曦的人竟開始偷偷的幫他立牌位。
在當(dāng)世之人的眼中,瑯琊謝家的謝三郎并沒有死,他只悲傷過度,生了一場大病。而那樣一塊刻著“活人”名諱的牌位若被人看見是很犯忌諱的。
“謝云曦”記得他那時候就飄在那位謝云曦的身側(cè),看著他笨拙地拿著刻刀,在木牌上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描刻他的名字,或則說是他們共同的名字。
很奇妙的一種感覺。哪怕如今回想,依然道不清,說不明,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dá)的感覺。
他記得,那時候他剛“死”不久,靈魂也不過七歲,再如何看淡,其實(shí)也還是會陷入各種負(fù)面情緒中,難以自拔。
特別是作為靈體,明明他就在那里,可所有人卻都視他為空氣,其中還包括他最親的親人們。
看著本應(yīng)該疼愛自己的親人,穿過他的領(lǐng)土,去疼愛另一個“自己”,那感覺真的很不好受。
所以他狂躁、憤怒,甚至一度想讓對方死。
但,不知為什么,當(dāng)看著那人用笨拙的手,一刀一刀地刻著他名字的時候,竟莫名有種平靜的感覺。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他就靜靜地看著那人。
那人膽子真的很大,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然借著“要給父母種一顆大樹遮擋風(fēng)雨”這樣的理由,愣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的牌位葬在了他父母的墓碑旁。
之后,那人為了向他和他父母致歉,竟還不言不語跪了整整三天。
那人跪了三天,他嘗試了三天,但伸出去手卻永遠(yuǎn)觸碰不到對方,就算他不停地說:“沒關(guān)系,你起來吧,不是你的錯。你起來吧,我不怪你了;你起來吧,好好的活下……”
無法觸碰的身體,永遠(yuǎn)聽不到的聲音。
他和“他”明明擁有相同的姓名,明明隔著咫尺,卻始終是兩個世界的人。
就像是現(xiàn)在,他在華夏,“他”活在天啟。
窗外,華燈之上,星辰之下,煙火綻放,絢麗而璀璨,一如那個“他”。
從七歲到二十歲,整整十三年,“謝云曦”看著那人從排斥到接受,再慢慢的,一點(diǎn)一滴地融入——融入謝家,融入瑯琊,融入天啟,融入那個時代,那個世界。
回想起那漫長又短暫的十三載歲月,“謝云曦”心中感慨,卻不知該如何表達(dá)。
他有很多話想說,他想告訴那個“他”:
“何其有幸,能陪你走過懵懂歲月;陪你看花開花落;陪你尋人間百味。”
“何其有幸,能陪你閑云野鶴,悠然山間,陪你嬉笑怒罵,恣意張揚(yáng),陪你咸魚躺尸,吃喝玩樂。”
“何其有幸,能見證一位傳奇的成長。”
“真是可惜,看不到你弱冠后,驚艷天下的風(fēng)華。”
“謝云曦”看著玻璃窗上的倒映出的身影,目光卻透過它,越過了空間和時間,看到了那人弱冠時的模樣。
浩浩天地間,褪去了青澀彷徨的青年,一身傲然,風(fēng)骨錚錚。雄偉的鐘鳴禮樂中,你踏晨光而來,又?jǐn)y清風(fēng)而去,來時天地失色,去時人間萬物盡開顏。
禮樂靜,一個時代的落幕,一個傳奇的開始。
禮樂畢,一個靈體的消亡,一個生命的蘇醒。
弱冠禮結(jié)束的那一刻,作為靈體的“謝云曦”徹底消失在天啟悠悠的歷史長河中,寂靜的,無聲的,好似從未存在過,沒有任何痕跡。
除了——那一塊只一人祭拜銘記的牌位,證明他來過,又安靜地走了。
遺憾嗎?
“謝云曦”捫心自問。
當(dāng)然遺憾,至少,還是想再多陪你一會兒,哪怕只是靜靜的看著。
當(dāng)然遺憾,到最后,你還是沒能看我一眼,聽我說最后一句話。甚至,沒能吃到你做的那些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