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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崔中丞最近的氣色不大好,深秋天氣干燥,他嘴邊起了個大燎泡,滿嘴唇都是干裂血皮。
“給個準信吧。這案子還如何追查,圣人那邊要不要問,如何地問。臣等束手無策,一切仰仗殿下的諭令。”
姜鸞知道他的意思。
徐公公說延熙帝死因存疑,意思就是暗示:不是病逝,極有可能被人加害。
當夜的人,延熙帝薨了,韓震龍死了,還在世的當事人只有兩個。一個是中書令裴顯,一個是端慶帝姜鶴望。
徐公公人就拘押在大理寺牢獄里,他的口供并不難問,但誰也不敢繼續往下追問。
徐公公是個嚇破了膽的鵪鶉,萬一胡亂掰扯,供出了什么要命的供詞……后面怎么收場?
崔中丞堵了姜鸞幾次了。話里話外,請她私下里問一問圣人,揣摩著端慶帝的回復,他們也好決定結案的方向。
但姜鸞壓根不想問。
她并不在乎她那位性情酷厲、好大喜功的好長兄究竟是怎么死的。
按她的想法,把徐公公放了,就按照原本的‘病逝’結案,不要再追究下去,一了百了。
但事情發展到如今,三堂會審的大案,不可能壓住動靜,朝堂上的官員們多多少少都聽說了。御史臺出了名的大炮仗,綽號‘章三本’的章御史,已經摩拳擦掌,準備著上奏本要求徹查。
姜鸞站在紫宸殿外,和崔中丞談起了條件。
“要本宮去紫宸殿問圣人,可以。但本宮同樣有事情,想請崔中丞在政事堂里說幾句話。”
崔中丞眼皮子一跳,“殿下說的……又是退兵令的事?”
姜鸞連著說了幾次了,要朝廷撤回九月中旬的發往邊境的退兵令。
說了三回,被政事堂駁了三回。
今天是第四回 了。
姜鸞不是輕易退讓的性子,她想要做的事,會反反復復地嘗試。一遍不行,換條路再試試,總要做成才好。
崔中丞不是堅定的主戰派。在他心里,邊境大獲全勝,大聞朝獲得了空前大捷,突厥王庭已經在協商納貢,還往下打個什么勁呢。
大聞朝疆域萬里,他看不上突厥人連糧食都種不出的貧瘠的砂石荒漠地。
但如今京城的情形太棘手,三堂會審的主審官員們騎虎難下,兩害相較取其輕,他退讓了。
“臣應下了。”崔中丞咬著牙捋袖子,
“殿下等著政事堂的消息。臣這就去跟李相爭個不死不休。如今政事堂里就只剩臣和李相兩個,等三五天吵不出結果,言官們紛紛聞風上奏,一摞奏本奏上圣人御案時,就是殿下的機會了。”
姜鸞一點頭,往紫宸殿方向走去,“等你的好消息。”
顧娘娘這幾日都歇在紫宸殿,不眠不休,照顧夫君,照顧虎兒。
姜鶴望在她的面前,一只腳踩進了鬼門關里,仿佛一道驚雷,劈開了她障目的葉片。
生死關頭,顧娘娘終于意識到,她的夫君真的撐不下去,她再滿懷怨懟地往后退,也不會有人追過來了。她必須自己往前,才能留住她此刻擁有的一切。
她抱著虎兒坐在龍床邊,忍著淚,輕聲細語地和龍床上陷入昏睡的端慶帝說話。
“二郎,虎兒昨晚會開口喊‘娘娘’了。”
“二郎,入了十月深秋了。宮里的楓葉紅似火,看起來熱熱鬧鬧的,你一定會喜歡。”
“二郎,太仆寺新進獻了個四面擋風的步輦,式樣新鮮得很,上頭四角飛檐,下頭是六個人抬的肩輿·,走起來穩得很。等你清醒了,你帶著虎兒,坐上去試試?”
姜鸞的腳步聲就在這時響起,從門外噠噠噠地進來,傾身探了探二兄的氣色脈搏。虎兒見到了最喜歡的小姑姑,興奮得手舞足蹈,啊啊啊地伸手要抱。
姜鸞看了眼二嫂。
顧娘娘匆匆抹了把眼角,把虎兒遞過去。“虎兒和三姑姑玩兒啊。”
姜鸞接過了胖墩墩的小子,熟練地捏了捏臉蛋,湊過去粉嘟嘟的臉頰邊,吧唧,親了一口。
虎兒咯咯笑著親了她滿臉的口水。
太醫署的幾名老御醫過來回稟,“殿下,圣人最近兩天的情況趨近穩定,夜里清醒了半個時辰,說了幾句話。但精力不濟,又睡過去了。這次發作大傷元氣,殿下恕臣等直言,圣人的身子,最近實在不能在操持政務了。”
這是委婉地勸誡,勸她不要把政事拿到端慶帝的面前商議。
姜鸞點點頭,“本宮知道了。今日過來,只是探望病情,聽聞圣人早上醒了,過來看看。”
人在緩慢地恢復,氣色沒有前兩天那么難看,原本臉上泛起的青灰死色也消退了,變成了重病后的蒼白,應該是痙攣窒息的癥狀得到了緩解。
她心里安穩了不少,正打算離去,虎兒卻指著床上昏睡的父親,奶聲奶氣地喊了聲,“耶耶。”
病床上的手動了動,帶動了衣袖,被虎兒看見了。
端慶帝姜鶴望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顧娘娘幾步沖過去,又哭又笑,一滴淚落在姜鶴望的衣襟上,“二郎,你醒了。”
姜鶴望吃力地抬起手,顧娘娘怔忪了片刻,顫著雙手握住了瘦骨嶙峋的男人的手掌。
姜鶴望以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喚她,“琇娘。”
姜鸞把虎兒放在床邊,胖小子才不理會耶耶和娘娘執手相對淚眼的場面,飛快地爬過去幾步,一屁股坐在耶耶的被褥邊,張開手,往前興奮地一撲——
差點把才清醒過來的父親給壓得厥過去。
顧娘娘急忙把虎兒抱起,遞給旁邊的奶娘,輕聲寬慰夫君,“二郎,見你醒了,我便安心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要吃喝的,和我說,我去下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