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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到那狗東西的鞋子,一雙灰不溜秋的普通黑色單鞋,穿得都起毛了,一雙十足十的男子鞋子,那狗東西穿這樣一雙繡花鞋,怎么想怎么覺得匪夷所思。
不過——
不過伍天覃看過那狗東西的腳,一雙巴掌大小十足秀氣的腳丫子,確實小巧秀氣,還十分白皙,五個胖乎乎的腳丫子圓滾滾的透著粉,說是女孩子的腳絲毫不會令人生疑。
又似乎并不那么違和。
并且,他見到過那狗東西穿女裝,扮作女人的樣子,絲毫不違和不說,甚至還……甚至還——
等等,他在瞎胡想些什么!
就在腦海中即將浮現出昔日那道迤邐身影之際,伍天覃不知忽而想到了什么,嗖地一頓,立馬止住了腦海中亂七八糟的胡思亂想。
現在是想那些的時候么,現在是……現在是該想想眼下究竟發生了什么。
懷中的喜服,屋子里一屋子鮮艷喜慶的布置,完完全全不是在開玩笑,這一切的一切無不提醒著他,這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娶個黃毛小兒?
這話若是傳了出去,他伍天覃的一世英名可不遭毀盡了么?
雖說他素來離經叛道,無法無天,可這事,卻是他從未曾想過的。
可是,可是不知為何,在方才太太說要罷了的那一瞬間,他陡然喪失了理智似的,不管不顧的沖了過去,連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說了什么,等到緩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然搶了喜服出現在了這里。
伍天覃一時摟著喜服,腦袋里跟裝了一腦袋漿糊似的,迷迷糊糊往喜床上一坐,不想,方一坐下便被咯得立馬跳了起來,他掀開被子一瞧,只見喜被底下鋪滿了花生桂圓瓜子果子等喜慶之物。
看著一床密密麻麻的吃的,伍天覃腦海中下意識地便出現了一個畫面,便是若讓那小兒撞見了,那小兒定會毫不客氣地抓起便美滋滋的開吃罷,小松鼠似的,他毫不懷疑,他一晚上就能將這滿床的吃食給吃個一干二凈。
想起那小兒,又想起眼下這現狀,一時不免又設想起了那小兒若當真在場,若二人齊齊身處這樣的環境中,將會發生了什么。
正胡思亂想間,這時忽而外頭有人冷不丁敲了敲門,硬生生打斷了伍天覃的想象。
伍天覃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噌地一下起了身,復又正襟危坐了起來,這時門被打開,長寅端著熱水恭恭敬敬的走了進來,見伍天覃坐在喜床上立馬道:“爺,明兒個還要早起去迎親,這么晚了,您還不歇著?”
長寅笑瞇瞇的問著。
那笑容落入伍天覃的眼里,莫名有種取笑的意味。
十足十的刺眼。
伍天覃頓時臉色微變,然而再細細看去,又見那小兒分明一臉恭恭敬敬的,臉上并無任何異色。
伍天覃頓時覺得有些別扭,說不出來的別扭和憋悶。
原本之前匆匆回院,一腦門的話要問,要問那狗東西的去向,問那小兒上了哪兒,怎地他在大牢這段時日,除了頭一回隨著伍秉之,太太二人一道去探望過他一回,怎地后頭就消失不見,再也不曾探望過他了。
那一回因有老爺太太在場,他倆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話。
然而滿腦的疑問,滿心的話語最終到了嘴邊,卻又一時無從問起。
太太說要瞞著世人,那……那如何能瞞得住,譬如原先元陵城的舊人哪個不知哪個不曉,譬如眼前這人,還曾與那狗東西在一個屋子里頭住過好幾個月呢,這如何能瞞。
還有,這看門小兒知道多少內情?他知道他要娶個黃毛小兒么?
是不是在背地里笑話他?
大抵是伍天覃的目光十足奇怪,遠在外間倒水的長寅只覺得如芒刺背,當即小心翼翼轉身,對上了伍天覃幽怨又危險的目光,長寅頓時心有戚戚然,只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爺要……要用水么?”
話一落,便見那伍天覃隔著若隱若現的屏風瞇著眼審視著他,驟然開口問道:“那狗東西何時去的柳家?”
伍天覃斟酌一番,保險的發問著。
長寅立馬回道:“上月去的,去了有一個月了。”
說著,看了伍天覃一眼,又立馬機靈回道:“原先寶兒住在東邊的廂房,大公子安置的,后來太太回京后便將他安置在了爺您這兒,一直住在院子里的東廂房,直到一個月前這才去了柳家,便一直未回了。”
長寅倒是機靈,知伍天覃心系寶兒,便將這幾個月關乎寶兒的動向一一表明了。
伍天覃聞言,一直抿著嘴,沉默不語。
長寅見狀,又試探開口道:“爺,不早了,明兒個三更天許是便要起了,一早還得去祠堂祭拜了,您要不早些歇著?”
長寅小心翼翼問著。
話一落,卻見那伍天覃噌地一下起了身,大步便往外去,長寅立馬慌忙追了去,道:“爺,這大半夜您是要上哪兒呀!”
只見那伍天覃大手一揮道:“備馬,爺要去相府探個清楚明白。”
長寅一聽,立馬鼓起勇氣斗膽將人攔著急急勸說道:“不成吶,爺,這都大半夜了,外頭都宵禁了,您這一去一來一回怕要誤了吉時了,再說了,柳家要辦喜事兒要送人出嫁,這會兒早歇下了,女子梳妝打扮素來繁瑣,怕是三更天不到便要起了,您若去了萬一驚動柳家姑娘和寶兒便不好了——”
長寅火急火燎的勸說著。
伍天覃正要罵句大膽便要一腳踹去,直到聽到后頭“寶兒”二字,這才神色一怔,整個人慢慢冷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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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對伍天覃來說可謂是人生中最漫長又難熬的一夜。
他輾轉反側,幾乎睜眼到天明。
次日,天還未亮,他人還迷瞪著,便驟然闖進來一隊婆子一隊丫鬟一邊眉飛色舞喜慶洋洋的跟著他道著喜,一邊飛速將他簇擁著伺候他換了喜服給他身上掛了喜慶的并蒂蓮,并一路將他簇擁進了祠堂。
祠堂里,伍天瑜早早便在候著了,與他一同裝扮,穿著鮮紅喜慶的喜服,頭戴喜帽胸綴并蒂蓮,一身通紅的喜袍加身,一眼望去可謂意氣風發,春風得意。
他臉上帶笑,臉上淡淡的喜色與伍天覃的萎靡不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