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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太后霍地站起來,險些沒立穩:“可傷著哪了?”
小內官泥首于地:“謝大人傷著手,小閣老……摔斷了腿,這會兒都昏著,還沒醒。”
驟然響起一聲撲騰的動靜,是謝母沒坐住,從椅背溜下來,又厥了過去。
亂麻麻一通翻騰,司瀅上前去看謝母,被老太太一把抓住手。她嘴里念著什么,眼睛卻閉得緊緊的,臉也白得嚇人。
見姊妹暈厥,太后立馬指了人去請醫官,又喝問怎么回事。
“是那樽無量壽佛的銅像,今兒請進宮來,往大佛堂去的時候經過寶文閣,許是,許是車碾子太重,便把那處給壓塌了……”小內官簌簌地答,雖瞧著害怕,但口齒是清晰的。
“佛像?那么重的東西,這可怎么得了?”太后腳下虛浮往后趔趄半步,腕上的念珠磕到桌角,發出‘嗒’的幾下脆響。
她撫住心口,閉著眼念了幾句經文,接著重新睜開,在宮人的攙扶中,倉皇向外走去。
腳步踩得很急,方才那股從容的儀態掉了一半。
司瀅護著謝母,不經意朝檻窗外望了一眼,便見太后已然站到了白玉階臺等肩輿,妝花緞的袖籠之下,半條佛白念珠不停在顫,而那張保養得當的面容之上,掛著雙倍的懸心。
這出意外攪得宮里宮外都不寧靜,等大家伙擁著謝母回到府里,再眼看著太陽下了山,謝枝山終于也被送了回來。
陶生居內,他闔眼躺著。除去臉上那一道緋色刮痕外,身上還添了不少外傷,嘴上皮肉白得像敷了粉,病態十足。
據宮里護送的人說,他跟那位小閣老站在寶文閣前敘話,末了往同一處離開,哪知宮道突然就塌了方,把二人給掩了下去。幸好營救及時,才沒出大岔子。
謝母過來守了會兒,聽醫官說沒大礙了,便揮著手開始趕人:“既然太醫都說沒事了,想必很快會醒。都回罷,他是個愛清凈的,擠在這里雞一嘴鴨一嘴,沒得吵著他。”
老太太發了話,一個個只能走出陶生居,往各自院里去。
司瀅回了蕉月苑,坐在邊榻上,見織兒翻出披風掛到椅背:“晚上風涼,姑娘等會子過去可得捂嚴實些,別郎君傷著了,您也病了。”
這是篤定她晚些時候會偷摸過陶生居了,司瀅把肘撐到案幾,搓了搓眼。
“姑娘在想什么?”織兒逛過來問:“是擔心郎君的傷勢么?”
內宮有規矩,不是什么人都能進的,所以謝府下人都留在外頭等,她沒跟進慈寧宮,也就不知道發生的那件事。
司瀅沒說話,臉靠在掌心。
要不是被謝枝山的事打岔,九成九,她今天就回不來了。
那羅太監再大的膽,不是摸著了太后的脈,哪里敢說那樣的話?
所以宮里那位太后娘娘,為什么想留她?
在此之前,她與那位太后也就見過一面,左不過是壽宴時跟著見了回禮,太后確實多看過她兩眼,但瞧著神色尋常,并沒有對她過分留意。
就是這樣理不清頭緒,才更讓人不安。
織兒絞了巾子,司瀅接過來擦了擦臉,驀地又浮起一份奇思:太后那幅神不守舍的焦急,到底是擔心外甥,還是……另外那位?
渾然了一會兒,挨到半夜時刻,苗九來敲門,說是謝枝山醒了。
司瀅套好披風,復又趕了過去。
“表兄醒了,可還好?”
見面就是這一句,對他的稱呼已然成了她的口癖,實難改正。
謝枝山像睡蒙了,緩緩眨眼,又咳出兩聲。
可憐見的,受一身傷,腦門上還蓋著白手巾,活像在坐月子。
司瀅上去探他腦袋,摸著不算熱,這才放下心來。
謝枝山說:“我不是裝的,真傷著了。”
“知道,看見了。”司瀅望向他包住的手腕,問:“還痛么?”
“這算什么痛?”謝枝山嗤了一聲,這會兒還笑得出來:“我傷得不重,折了腿的才叫重。”
折腿,說的當是那位小閣老了。
一道出的事,不說同病相憐了,也不該幸災樂禍才對。司瀅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只好問他:“渴不渴,要喝水么?”
謝枝山搖頭,偏著臉喘了口氣,這才回過身來:“今日在宮里,可嚇著了?”
司瀅想了想:“宮里的事,你知道了?”
“比較倉促,但還好,來得及。”謝枝山牽了下唇角,沒受傷的右手從薄被里游出來,搭在了司瀅手背:“你要是進了宮,我得花多大力氣才能把你給撈出來?還好,還好。”
語氣說不出的慶幸,司瀅翻過腕子,攏住他幾根手指。
清瘦卻柔軟,文質但有力。
她看著他,看他那雙黑濃眼瞳,眼里似有萬象。
這人,偶爾犯起邪來跟投錯胎似的,但這樣時刻,又好像背著哪樣不為外人道的秘密,全扎在心里,自己一個人慢慢地消納。
“所以你是故意的?”司瀅問:“你生了金剛腳,一腳把地面給跺穿了?”
謝枝山噎了噎。
這話說的,好像他是膀大腰圓的武夫,沒事就上菜市口舉鼎,或拍著胸膛彰顯自己多么孔型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