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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憶。”楊錦華的聲音不是柔和的,常常帶著啞,像是年輕的時候說過太多話,聲帶被沙粒劃傷了一樣,但這種聲音也帶著故事,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歲月的沉淀,聽得人倍感親切。
季憶扶她到臥室,上樓梯的時候,木板承重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我很少和你說一些大道理,成年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但今天你也算是邁出了成年的第一步,那我也好為人師一回。”楊謹華坐在床沿上,季憶蹲下來幫她脫了鞋,把腿放上床。
“外婆,你說。”季憶心跳加快,以為楊謹華看出了什么,卻沒想到楊謹華說——
“很多時候,作為女孩沒有的選擇權(quán),作為女人,同樣沒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雖然是看著季憶的,但季憶總覺得她看的不是自己,而是透過自己,看到了她生命中的另外一個人
季憶心跳沉穩(wěn)下來,似是而非的點點頭,“想要的東西,要去爭取。”她是這樣理解的。
楊謹華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說對了一半,想要的東西,必然是要憑盡全力去爭取的。但還有一半,我想告訴你,對于很多女孩來說,他們沒有做出選擇,是因為她們不知道,自己可以選擇。”
季憶沒聽懂她的后半句話。
楊謹華說:“我們看到的、知道的僅僅局限于自我認知,想象是具有欺騙性的。我知道你想離開江陵,想要看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世界,真的如你所想嗎?”
這句話,王安安也說過。
季憶問:“不試試怎么知道呢?”
楊謹華把靠在腰間的枕頭挪了挪,看著季憶,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她已經(jīng)很老了,但是這數(shù)十年在江陵的時光讓她幾乎忘記了這個事情,因為這里人事物幾乎沒有改變,都隨著時間緩慢前行,失去了參照標準,她也忘記了自己的年齡。
但目光垂下來,她的手和季憶的手握著,像是一張褶皺的牛皮紙迭在平整無暇的卡紙上,強烈的對比代表著年歲的流淌。
楊謹華笑了。
季憶從小就崇拜地堅信,楊謹華是一個歷經(jīng)滄桑卻未被擊垮的堅毅女人。只不過布滿皺紋的額頭和下垂的雙頰給她增添了不少慈愛。
“那就把江陵當作家鄉(xiāng)吧。”楊謹華說:“為你想要的,不要在乎旁人,拼勁全力去爭取,如果結(jié)果不盡人意或者一敗涂地,也不要灰心,永遠記得重頭再來的勇氣誰都擁有?!?
這段話每一個字都扎扎實實地落在季憶心里,她鼻頭有點酸,誠懇地點頭:“嗯。”
季憶關(guān)門離開后,楊謹華從抽屜里摸出一個小巧的貼盒。
她撥開上面的小鐵扣,只有一張黑白一頓照片安靜地躺在里面。
照片上的女人面容寧靜端詳,眉眼間和楊謹華有七分相似,仿佛是年輕的她。
楊謹華看著照片里的人,輕聲說:“思思,阿憶長大了。她像你的心思細膩,也像你的勇敢。就是和我們家的人一樣,不撞南墻不回頭。她想去外面的世界,我不忍心,但我也老了,在江陵生活了這十多年,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了。我鼓勵她去了,你不會怪我吧?”
照片里的人仍笑得安安靜靜,哪里會回答?
楊謹華合上蓋子,輕嘆一聲,將鐵盒還回抽屜,有一滴清淚從她的眼角劃過,落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