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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姝猛然抬頭,看著她。
顏如許對她笑了笑,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司機看到高書記和顏主編一前一后的過來,連忙下車幫著開車門。
高書記下車時志在必得,而這會兒卻喪眉耷眼的模樣,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也沒敢多說話,一路沉默著將兩人送回了雜志社。
路過208的時候,高書記說:“小顏,跟我來辦公室一趟吧。”
顏如許只好又跟著高書記進了他的辦公室。
高書記倒了杯水,“咕咚咕咚”使勁兒喝了一大口,才給顏如許也倒了一杯。
“小顏呀,今天的事兒你怎么看?”
顏如許搖搖頭。
高書記嘆口氣,撓了下頭發,說:“算了,先回去好好工作吧。”
顏如許出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覺得有點累。
今天和高書記出去這一趟,真的不是什么美好的體驗,也不是她擅長的領域。
其實,解決劉姝的問題,簡單而又困難。
簡單的是答案顯而易見,就是劉姝離開現有的生活環境,離開讓她討厭的人和事。困難的是,那些令她厭惡的人是她的婆婆和小姑子。
婆婆和小姑子是丈夫的親人,劉姝擺脫不了這層羈絆。婆婆又照顧了他們這么多年,在劉姝一直炫耀家庭幸福,不愿意將家丑公之于眾的情況下,劉姝不能冒著被道德譴責的風險,將婆婆趕出去。且他們在本市沒有另外一處住所,也就不可能分開居住,即便是分開居住,只要他們還是婆媳,劉姝心里頭的這層壓力就始終都在。
依著劉姝的性格,她又絕對不可能跟譚新明離婚。
排除以上種種,最簡單可行的方法就是劉姝自己一個人離開。
最終促使顏如許跟劉姝說了這個提議的,是在小姑子那番作為后,劉姝那種羞憤欲死而后認命絕望得沒有了生氣的空洞眼神。
今天他們貿貿然的上門,洞悉了劉姝隱藏起來,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撕掉了劉姝的遮羞布,她以后再也無法面對同事們,更加無法把辦公室當成避風港了。
高書記這自以為是的好意,成為壓垮劉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顏如許想,如果自己再不說點什么,給劉姝一點逃離這種生活的思路,可能她真的就徹底絕望了。
一周后,劉姝來單位遞交了調動申請,很快被批準,之后劉姝再沒回來過。以至于江韻和陳陽結束了對紅星電影制片廠的一些列采訪后回到單位,才發現已經好久沒有見過劉姝了。他們從王雅妮口中得知了劉姝那天的崩潰大哭,他們幾人討論著劉姝這個土生土長的京市人忽地拋家舍業調往外市的原因。
王雅妮沒有說那天劉姝說過的挑撥、怨恨之語,顏如許也沒有提她和高書記曾經去過劉姝家。
誰來誰走,雜志社的工作都會照常的運行。不久之后,辦公室又來了新人。
入了夏之后,天氣也一天比一天炎熱。
顏如許帶著康康再次從寶來胡同經過的時候,一個面熟的大嬸自來熟的和她搭訕:“顏編輯,怎么這么久都沒看見你?你知道嗎,上次想用臟水潑你的那個劉嫂子,他們一家人離京了,響應國家號召,去支援邊疆建設了!”
顏如許佯裝驚訝:“哦,是嘛,沒想到他們一家人思想覺悟還挺高的,值得敬佩!”
回到家后,顏如許覺得很輕松,這個結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天,顏如許打電話,找到了她之前短暫做百姓生活版記者時的一個線人武老三,他人在市井之中人脈很廣,靠著給記者提供新聞線索信息賺取好處費。每個記者幾乎都有自己的線人,這在信息不發達時代是很行之有效的方法。
后來顏如許懷孕,調到雜志社,武老三就也不想干了,想學著南方人,自己學點小生意,于是就找顏如許幫忙。他想開個五金店,但現在個人是沒有經營資質的,必須掛靠在單位名下,他在市井之中有人脈,卻沒有這方面的資源,于是就求到了顏如許這里。
顏如許并不是個熱心腸的人,但和武老三一直合作的不錯。她很欣賞武老三這樣的人,積極勤快,聰明有頭腦,想賺錢,想出人頭地,卻不會為了錢而不擇手段,有自己堅守的良心和正義。
武老三所求,正好在顏如許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于是就幫了他的忙。后來,兩人之間的善緣也一直延續著,平時雖然不見得有多少往來,但彼此都有一定得信任度在,有什么困難都能夠互相幫助。
對付劉嫂子的計劃,顏如許想到最合適的執行人就是武老三,于是找到了他,跟他說了劉嫂子對自己莫名的敵意,自己的擔心,還有自己的計劃。
武老三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在他看來,劉嫂子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就是個潛在的炸彈,顏如許只是想讓他們離開京城,而不是更惡毒的方法,已經很厚道了。
按照顏如許的計劃,武老三開始接近劉嫂子的兒子劉大志。這人一向被人瞧不起,被人呼來喝去的,忽然間遇上武老三這樣,在他看來有錢有有地位的,主動和自己拉關系,他恨不能變身成為哈巴狗,朝著武老三拼命的搖尾巴。
武老三邀請劉大志喝了幾回大酒,暢談了人生之后,劉大志就把武老三視為人生導師,恨不能對他頂禮膜拜,言聽計從。
武老三和劉大志聊天過程中,多次提到他的一位老朋友,那位朋友和劉大志情況類似,都是在京城活得辛苦艱難,后來影響國家號召去了邊疆,到了那邊,國家給了安家費,給了土地,還出錢出力給蓋房子,那邊土地肥沃,還不用繳稅,想吃大米種大米,想吃白面種白面,還能隨便養雞鴨豬牛,生活別提多滋潤了!
聽著聽著,劉大志就動了心,心里頭開始羨慕,憧憬不已。武老三熱心的把國家相關政策條文詳細給他找出來,還把申請流程也手把手教給他。劉大志本來大字不識幾個,經武老三這么一教,覺得這個申請的流程也是很簡單的,自己完全可以操作得來。
劉大志這輩子一直覺得自己活得屈才,沒得著施展自己的機會,才像現在這樣,活得不如別人好,三餐不繼的。劉大志直覺自己的機會來了,覺得廣闊的邊疆,才是自己得新天地!平生第一次,有了干大事的沖動,也頭一回有了自己的主見,興致勃勃的跟他媽劉嫂子說了全家要從京城遷到邊疆的計劃。
劉嫂子怎么可能答應?她和丈夫努力了那么多年才在京城有了這么一間房,即便是活得再辛苦,也算是在京城立住了,成了京城人,又怎么能夠同意再往外地遷?況且還是人生地不熟的邊疆地區。她便是死,也想死在京城的地界上。
可是劉大志前所未有的堅決,鐵了心一門心思的想去邊疆吃好喝好過好日子。劉嫂子年紀大了,在兒子面前已經不像以前那么有威懾力了,劉大志鐵了心的要走,劉嫂子同不同意,他不在乎。劉嫂子跟著一起走,一家人還像以前那樣,吃喝有人伺候著,如果劉嫂子不同意,那劉大志就打算一個人去,到了那邊,有了吃喝敞亮的房子,再花錢娶了媳婦,也不愁沒人伺候。
劉大志無所謂,可劉嫂子卻沒了辦法。她年紀大了,越來越賺不來錢,如果劉大志走了,只剩下他們祖孫倆,一個老一個小,就真沒法過日子了。再說,疼了兒子一輩子,兒子就是他的心肝寶,是他們老劉家的根,她離不開兒子。
她哭過鬧過,最后沒辦法,只得妥協,選擇跟兒子劉大志一塊兒離開。
政府對遷居邊疆的家庭非常之殷勤,一律開綠燈,劉嫂子一家人都手續很快辦完。戶口轉好,房子也退給房管所了,以后便是再回來,京城這里,也沒有他們一家人的立錐之地了。劉嫂子是一路哭著踏上通往邊疆旅程的,心情不亞于老伴剛死的那個時候。
劉嫂子一家人的進度,武老三一直有和顏如許匯報,他們一家人走的那天,武老三和顏如許兩個人一起偷偷的去了火車站,目送一家人上了火車,等著火車緩緩開走之后才離開的,自然也看到了劉嫂子失魂落魄的樣子。
“你覺得,我是不是太狠了?這么對待一個老人家。”顏如許沒有如同自己想象中的那樣痛快,而是心里頭有些沉重,像是壓了塊石頭,不愉快。
武老三正要說什么,顏如許卻又笑了,說:“可是我不后悔,他們如果不走,有危險的可能就是我和我兒子,在我兒子安危面前,我這么一點點小小的虛偽的同情和內疚算什么?”
劉嫂子一家搬走,顏如許回復了正常的生活,上下班從寶來胡同出入,節省了許多時間。沒了劉嫂子的寶來胡同,大雜院的大嬸阿姨們依舊熱情,對顏如許充滿了好奇,抓住機會就想了解下她的生活。顏如許也一改之前禮貌而疏離的態度,雖然做不到和他們一起拉家常,但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有時候也順著他們的話題,似真似假的說說自己的苦惱煩心事。
顏如許只是希望,在大雜院人們的心目中,自己不是個那么特殊的異類,不會懷璧其罪。
有一回,那花嬸問:“小顏呀,你這么年輕,還是得往前走一步,有合適的男人就給人家一個機會,以后的日子還長,男人女人搭配在一起,才是人之倫常,再說,要是家里頭有個男人,就是劉嫂子那樣的人心里頭再怨恨你,不敢動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