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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這種疫病該由市政衛生部門出面統籌,消毒疫區并救治隔離病人,可由于對鼠疫的恐慌,租界的外籍巡捕反而先行一步動作頻頻。
他們進入每一戶尋常百姓家里安放捕鼠夾,勒令租界周遭賣吃食的小店搬遷,對窮苦人民臟污雜亂的生活環境唾棄不已,導致上海市民極為反感他們的防疫舉措,雙方甚至爆發了不小的沖突。
最讓人反感的是,他們不僅管自己租界的事,還將手插到了租界外面的華人聚居區域。
郁自安聽聞此事后立即派人和他們交涉,常平態度很強硬,在與各大租界代表的座談會上直接言明立場。
“上海是中國人的上海,租界的區域是前面定下來的,我們也沒有多做管控,但請你們的手不要伸得太長了,租界外面的檢疫和防疫工作市政衛生部會全盤統籌接管,至于租界內部,想必你們會比我們更加重視,大家各盡其責,最好還是別起沖突的好?!?
租界當局卻有些不以為然,工部局的法國代表更是站起來表達了反對意見,“常先生這話說的就狹隘了,在防治鼠疫方面,我們才有最豐富的經驗,你們中國人有的也太不講衛生了,如果不逐戶嚴格檢疫,事態擴大了怎么辦?”
其他人有的應聲附和,有的雖然不說話,但動作神情都對法國代表的發言表達了贊許之意。
常平掃視了一下眾人的反應,繼而再次開口:“所以我們華人為了配合你們粗魯的檢疫,連生意也不能做下去了?人家在自己的房子里做生意,你們有什么資格讓人家搬走?
再說我剛才已經申明了,華人聚居區域的檢疫防疫由市政衛生部接手,難道我們不知道鼠疫爆發的危險性嗎?你們管好各自租界的防疫就好了,我希望從今天往后,大家各行其是,不要管的太寬了?!?
常平的話音剛落,德國領事也站起來了,他一臉不服氣地看著常平,顯然不滿意他剛才說話的態度,“既然常先生這樣說,租界管理租界的事務,那也行,希望你們華人區的鼠疫病患看病不要跑到租界來,以免將病毒帶進來?!?
說完他挑釁地看著常平,一副看他怎么辦的樣子。
這人反應的確挺快,上海有名的大醫院,尤其是中外合資醫院和教會醫院基本都集中在各大租界,租界以外的都是些小診所和藥店,大醫院基本沒有,萬一華界爆發了大規模疫情,光靠外面的醫療資源,根本是不夠用的。
眼下他要拿這個卡常平,那還真是說到點子上了。
不過常平沒有如他所愿大驚失色,他只是輕笑一聲,說道:“這就不勞您費心了,為了隔離疫病,我們將會新建一個專門的傳染病醫院,用來救治這些患病的病人,您只要管好您那一畝三分地就行了?!?
常平有的話說的是俗語,那人沒太聽懂,轉過身去跟他的翻譯嘀咕了幾句,常平沒再多說,直接宣布散會,反正該傳達的他都已經傳達到了,如果這些外國佬再不識趣,可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散會后常平按照郁自安的指示,在全市范圍內召集了許多精通中西醫的人才,并將醫院地址安排在楚興幫原來的一座堂口上,僅僅不到三天時間,醫院就建成了,為了方便給女士看病,醫院還專門請了好幾位女醫生。
新建的傳染病醫院將醫生分為兩撥,一撥在醫院坐診,為住院人士提供治療,一撥人各自帶著助手和女醫對華界每一條街道進行逐街檢疫,消毒的藥水車一直跟在后面,因為防范很嚴,加上救治消毒及時,一些地方雖然發現了小規模鼠疫傳染的跡象,可到底控制了疫情的進一步擴散,將這場疫病在最初萌發階段予以消滅。
為了防止再次爆發類似的疫情,在沐顏的建議下,郁自安還專門在傳染病醫院開設了疫苗接種門診,為自愿前來的市民和孩子接種天花和霍亂疫苗。
甚至為了擴大疫苗接種率,直到年底,還有醫生手持針筒在各個街頭為行人注射疫苗,衛生部門還出臺了專門的《傳染病預防及實施細則》,將生活和醫學上常見的傳染病做了分類,并逐一標注出了它們的防治方法。
很多的傳染病爆發是因為衛生條件差,清潔做得不到位,所以醫院還設立了專門的消毒科室,專門向外界提供收費低廉的消毒服務,這樣多管齊下,上海爆發疫情的可能便極大減小了。
事情一件接一件解決著,轉眼就到了年底,郁自安提前給市政廳放了假,讓常平代替自己處理要務,他則準備出發和停一大師匯合一起前往藏區。
臨行前的一晚,沐顏顯得憂心忡忡的,郁自安見狀坐到她身邊把她抱在腿上,一手摸著她柔順的長發,一手輕拍她的后背。
“怎么了?就這么擔心我?”
沐顏下巴放在他肩膀上,說話有些甕聲甕氣的。
“你就不能不去嗎?你以前又沒去過那里,我跟你說,那邊海拔高,氧氣稀薄,你去了可能會很不舒服的,還有郁楚昂,你明知道他很危險,現在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你就要跑到他的地盤去,萬一被他抓到了怎么辦?”
郁自安聞言低聲笑了,聲帶的振動帶著沐顏也微微顫了幾下。
“好了,你擔心的我都仔細考慮過了,我知道藏區跟這邊環境很不一樣,不過停一大師不止精通術法,他還是一位很高深的醫師,有他跟著,你不用擔心我的身體。
還有郁楚昂,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但如果我現在就瞻前顧后,那以后就更拿他沒辦法了,而且我隱約有預感,如果不碰到他的底線,他應該不會輕易對我出手?!?
雖然還不知道他的底線是什么,但郁自安敢肯定,郁楚昂做這所有事背后的目的,絕不是復國那么簡單。
這么說來這一趟藏區他是非去不可了,沐顏知道沒法勸他改變主意,便跟他叮囑了好多,恨不得將自己知道的關于藏區的所有東西一股腦告訴他,完全忘了常平之前是去過一次藏區的。
郁自安很喜歡她對自己這么上心,就那么把她攬在懷里,講些別的來安撫她,為了消耗沐顏的精力,兩人鬧到半夜才睡下,第二天他悄悄離開的時候,她還安然熟睡著,倒是甜寶一大早就醒來了。
郁自安出門的時候連忙把女兒從門口拎走,叮囑她不要吵醒媽媽。
甜寶不知道爸爸要出遠門的事,郁自安怕她鬧騰,也沒跟她說這些,甜寶只以為爸爸是要去上班,于是乖乖點頭,讓他下午回來時給她帶份小蛋糕。
郁自安答應下來,回頭讓司機給她捎回來就行。
為了不引人注目,跟郁自安同行的只有許安山一人,他們兩人坐火車到濟南和停一匯合,然后一行人再進入藏區。
停一大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頭發不像一般的道士一樣盤起來,而是剪成了短短的平頭,整個人干巴巴的,瘦瘦的,臉和脖子曬得黢黑,手掌看起來也特別粗糙,渾身上下毫無半分仙風道骨的世外高人氣質。
可郁自安卻分毫不敢小看他,世上多的是人內秀于心,光看外表去判斷一個人,根本不怎么靠譜,尤其是有些真本事在身的人,更是隱于市井之中,讓人無從分辨。
“停一大師,您不用再準備些什么嗎?”許安山看他身后只背了個小背簍,里面好像只放了一個挖藥的小藥鋤和一個喝水的瓶子,再兩張餅,其他什么也沒了。
他身上也穿的單薄,眼下正是隆冬,藏區那邊海拔高,氣候更是寒冷,難道他都不拿身厚實點的衣服嗎?
停一聞言笑得很樸實了,他說話稍微帶點四川那邊的口音,可能是曾經在那邊待的時間久一些,所以跟當地人學了一口四川話。
“不用,我火氣大,穿太多受不了的?!?
許安山見狀不在說什么,他把行李放在地上,去車站售票口給三人買票。
郁自安跟停一站在一起,停一不住地打量他,然后突然來了一句:“郁先生身上的煞氣似乎少了許多。”
或許吧,郁自安覺得自己最近幾年確實越來越平和了,他看向停一,客氣道:“您身體看著也越發健朗了。”
六十多歲的人了,雖然看著干瘦干瘦的,但走近了一看,就能發現停一身上結實的肌肉。
停一笑了笑,“郁先生這話說的不錯,我近些年走南闖北的,可是練就了一個好身板。”
“那您有沒有信心勝過那個人呢?”郁自安問道。
停一嘿嘿兩聲,“看情況,先見著人再說?!?
這位郁先生身具真龍之氣,那位能夠把人送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時代,術法不是一般的好,所以說實話,他也沒什么把握勝過人家,不過還要看那人的最終目的是什么。
很快許安山拿著車票過來了,他買的是最好的車廂,晚上有臥鋪可以休息,饒是這樣,這一路轉車跋涉,真正進入藏區,已經是六七天之后了。